讯问室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像是冻结了的蛋清一样。
陆尝萧坐在铁椅上，背部没有靠着，腰板绷紧，拇指又在蹭裤缝。桌上那杯白开水没动。
萧十一将证物袋放在桌上，香牌在里头，黑沉沉的。她没先问香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指尖压住照片下沿。
照片中是一具男性尸体，侧卧着，后肩胛至腰眼处有一条破旧的衣服，皮肉上刻有一条弯鱼，鱼眼为双圈，鱼尾分三叉。
陆尝萧右眼感到有些发凉。
古龙从深井中浮出水面，声音比昨天还要沙哑，仿佛含着一枚生锈的铁钉：
不要看鱼。鱼脊上面有三条横纹。商周时期的祭祀坑中，“锁灵槽”的一种形式，不是用来装饰的。最早的纹饰出现在青铜匜上，用来压住器内的灵胚。后来有人将它刻在人的身体上，把人当成器物来使用。”
陆尝萧的喉结动了动。
没有重复“灵胚”这个词，只是指着鱼眼双圈说道：“这两圈鱼眼并不是民间常见的鱼纹。”西周初期匽国祭祀器物底部的铭文，只用于陪葬的青铜水器上。刀刻的年份最多也就三天左右，但是纹样是根据实物拓印出来的。”
萧十一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敲了下表带，咔嚓、咔嚓。
三天前，在城西废建材仓库发现了他。没有身份证明，也没有证件，只有一块纹身。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没见过这个人，也没见过现场。”怎么知道是照真器拓的呢
陆尝萧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鱼尾三叉分叉的角度，真器为17度向左倾斜，民俗仿制品则是对称分叉。你照片中的这条向左偏了17度，和天宁寺香牌边角的暗刻同源。”
他说完，右眼古龙又补了句：“那具尸体贴着地面的一侧腰部沾了点青州黄泥，不是咱县土。他来过青州。”
萧十一的手指停在了表带之上。
她没接这话，起身去倒水，背对着他，声音压低：“陆尝萧，你这眼，不是普通鉴定眼。”
这时候门就被打开了。
进来的人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两鬓白，手里拎个保温杯，杯身贴着褪色的“文保协作”贴纸。他没看陆尝萧，先看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把保温杯搁桌上，拧开，冒出枸杞味。
十一，笔录先停。老头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一样，“我是市局借调来的老祁，负责文物协查。”
他转头看陆尝萧，眼珠黄浊，笑起来嘴角往右歪：“小同志，你刚才说匽国祭器，能再说说那道锁灵槽不？”
陆尝萧的背上立刻就出了汗。
这个问题非常准确，准确到仿佛早就知道古龙说过什么。
古龙在他眼底闷闷道：“这老东西身上有九司的铜牌味，别全说。”
陆尝萧说：“槽的形状只能大致描述一下，具体的细节要查拓本。我是考古学本科毕业生，并非研究员。”
老祁没有强迫，用保温杯盖子在桌沿上试了试。他忽然把杯盖翻过来，里面底部刻着一条同款双圈鱼眼纹。
“这盖跟了你多少年？”萧十一问。
老祁说：“三十年。我师父留的。当年青州挖出一批带这纹的碎铜，全封了库，没上过公告。”
陆尝萧右眼又开始变冷了。
古龙这次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和之前懒洋洋的不一样了，倒像是有些害怕的样子：“青州……霜窖……别让他们带我去霜窖，那地方我曾经醒过来过一次，又被别人按回去了。”
陆尝萧的手指停在了裤缝上。
老祁已经把杯盖收好，用一种称斤两的目光看着小陆：“小陆，后面有一个活儿，和青州有关。你愿意做我们的技术顾问吗？不签合同，按天结算。”
萧十一将照片抽出来之后放回文件夹里，动作很利索，好像很不乐意让老祁把人带走。
侧过头来看着陆尝萧，离得很近，睫毛根处的痣眨了下眼睛：“你别急着答应。”老祁归口在县局之外，他的话不算是县局的。
陆尝萧没有回答。
古龙还在他的脑海里发抖，不断地重复着“霜窖按回去”。
他抬起头来，看着老祁，又看了看萧十一，拇指摸了摸裤缝说道：“我去一趟老宅拿些我爷爷留下的东西。”做完之后再决定
老祁笑了笑，嘴边还挂着一丝笑意：“好的，我等你。”但是不要超过今天晚上十二点，在青州那边天黑之前就会封路
萧十一拿起了证物袋，在袋子上面轻轻的敲了一下，并没有去碰手表。
把他的东西送到老宅去。她说得很平和，“老祁，你的车停在外面就可以了。”
老祁拿过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之后又回头看了陆尝萧右眼一眼，好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样。
“眼好使，别乱照镜子。”
门关上了，讯问室里只有灯光和空调的声音。
陆尝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响。
古龙稍微好些之后，哑着嗓子又说了一句：“他杯子上的花纹比尸体上的一百年还要古老。”此案非为倒卖，乃有人以活人为食。
萧十一已经把门打开，侧身等在那里。
老祁夹克衫的影子从走廊尽头拐过墙角之后，保温杯晃了一下，像是老铜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