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尝萧的后腰顶在老槐树的根部,手指关节都变成白色了。
面前摊主胖老蔡把搪瓷缸子往布上一墩,茶水就溅到了那堆碎瓷片上。
小陆,你考古系毕业了是吧?说我的碗是假的,今天不赔三百元损失费,你就别想走出这条巷子。”
周围蹲了七八个逛早市的,有人嘘他,有人笑。
陆尝萧穿的灰色衬衫领子已经洗得有些发软了,裤脚还有昨天挖探方留下的黄土。不说话的时候,拇指会不自觉地摸到裤子的缝处,这是他在大学田野实习时就有的一个习惯动作。
他说元青花碗底接胎痕不对。
胖老蔡很不高兴,直接叫人砸了摊子。
此时陆尝萧右眼好像被一根浸了冷茶的金针刺了一下。
视野中突然出现一条青灰色的影子,像一条没有爪子也没有鳞片的老蛇一样缠绕在视网膜上,声音沙哑得仿佛含着半口陈茶渣:
不要和胖子争吵。碗是上周用元墓残片磨制而成的,接的是景德镇新坯。碗胆中塞入了一半宋制沉香牌,他自己都不知道。
陆尝萧瞳孔猛地缩了缩。
古龙。
三天前在县郊那座被填了的宋墓中,他手按机关石板后,脑子里多出来的这东西。问它打哪来,它就说“记不得,醒的时候就在你眼仁里”。
装哑巴是吧?胖老蔡向前凑了凑,肚子都快碰到布摊了,“赔钱的话,就跟我到市管站去。”
陆尝萧抬起头来,并没有去看胖老蔡,只是把那碗翻了个面。
手指按在碗胆内壁最暗的釉裂处,轻轻一抠。
“咔。”
一小块假釉皮翘了起来,里面露出半截黑黝黝的香牌边,上面刻有卷草纹,边角被香火熏出几十年来的油光。
他的声音并不大,带点乡下人的特点,不急不慢的很硬:
蔡叔,这碗给你八十元。里面夹着的半块香牌是北宋政和年间寺庙颁发的佩香牌,现存世不到七枚。用元代墓葬出土的瓷片来包装它,是想把它混入陪葬品中去卖。”
胖老蔡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旁边看热闹的老头中有个戴老花镜的,忽然凑过来,鼻子几乎要碰到香牌了,手都在发抖:“政和……寺牌?”这个花纹是天宁寺的
陆尝萧右眼里的青影又懒洋洋地说道:“天宁寺在政和二年的时候曾经烧毁过一次,这块牌匾是倒塌之前最后一批,背面还有烧裂的细纹,让他翻过来。”
陆尝萧真就翻过来。
背面三道头发丝细的焦纹,跟烧塌痕迹年份对得上。
老花镜老头当场吸了口凉气,看陆尝萧的眼神跟见鬼似的。
胖老蔡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要抢夺,但是伸出手又缩了回去——他知道这次已经踢到了铁板。
“这东西不算你摊损。”陆尝萧把香牌搁回布上,没拿,“按规矩,出土伴生件归公。我不要你钱,你把这牌交街道文保点,咱事儿翻篇。”
话一出口,后面的人群就向两边让开了。
一双黑色的皮靴停在距离他脚后跟大约半尺的地方。
裤子的裁剪方式为刀裁式,袖口卷至小臂处,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块磨损的警察手表。
陆尝萧
女声很冷,像清晨的井水碰到铁器一样。
陆尝萧偏头微微抬头。
萧十一低头看着他,马尾扎得紧紧的,眉毛压在眼睛下面,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扫过他的裤脚黄土之后又看了看那半枚香牌,最后钉到了他的右眼上,在上面停顿了一下子。
亮出证件之后没有晃动,就握在手中:刑事局驻县工作组。有人来举报这个摊位上有倒卖出土的东西,跟我回所做笔录。”
她在说话的时候,食指不自觉地敲打着自己的手表,这是她盯人时的习惯动作。
陆尝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右眼中的古龙忽然吸了口气,像是狗一样闻到了什么一样,声音更哑了:
女娃身上有西周青铜器的锈迹。不是沾上去的,而是骨头里带出来的。”
陆尝萧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萧十一将透明证物袋递过来,示意他把香牌放进去。动作很利索,没有给他留下说话的机会。
走吧,不用绑你的。她朝他看了一眼,说,“不要学倒货的往巷口冲。”
陆尝萧将香牌装入袋子中,在递出的时候手指触碰到了袋子的口部。
古龙在他耳朵边嗡了一声,像老铜钟的余音一样:
袋子上还有其他的痕迹,并非香牌。带鱼纹刻痕的器物上蹭到的血。
陆尝萧不敢开口。
跟着萧十一走到巷口的时候,能感觉到周围的摊主们都在看着自己,有的热气腾腾,有的冷冷冰冰。
到了巷口的阳光下之后,萧十一突然侧过头来,离他很近,近到可以看见她睫毛根部的小痣。
你右眼刚才反光的时候,好像有东西在里面转动。她说得很平静,“回头笔录里把你是怎么看出这张牌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陆尝萧咽了下口水。
古龙在翻了个身之后又说了一句闲话:
她并不是来查香牌的。她是想看看你的眼睛。
萧十一已经打开警车副驾驶的车门,手扶在车顶上,回头看着他。
陆尝萧弯下腰坐进去之后,裤腿碰到车门边的旧刮痕。
车没有马上开动。
转过身来望着他,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先不急问,等下所里给你看张照片。”
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声音就降低了一点。
“照片上有一个死人,胸口刻着跟这香牌边上一模一样的鱼纹。”
陆尝萧右眼又是一阵凉意。
古龙没有再说话,仿佛一下子沉入了很深很古的水底。
窗外的老槐摊市人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声响。
萧十一已经把车钥匙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