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睁开眼的时候,膝盖底下硌着冰凉的水泥边沿,风从裙摆底下灌进来,把银白色晚礼服吹得猎猎作响,再往前半寸,就是四十七层楼底下一片散开的车灯。她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细跟高跟鞋,鞋尖悬在楼外,细跟晃了晃,没掉。
脑子嗡一声,弹出一块半透明蓝色面板,加粗倒计时怼在眼前。
【主线任务:全力爱上顾霆琛,让他心痛值达到100%】
【剩余时间:23:59:59】
【任务失败惩罚:宿主将被永久抹杀】
虞夭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又低头看了看悬空的鞋尖,然后很平静地从晚礼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瓜子。口袋为什么能装下瓜子,她不知道,也懒得知道。既然装了,那就嗑。
“咔嚓。”
瓜子壳裂开的声音轻得像针尖落在玻璃上,风一过就没了。系统急了。
【宿主!你正在执行任务!请立刻进入状态!顾霆琛马上就来了,你必须表现出失忆前妻的痛苦和挣扎!】
虞夭把瓜子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舌尖尝到一点咸味,渴得嗓子发紧。她又摸第二颗,抬头扫了一圈。天台风大,远处霓虹把城市切成一块一块,近处几台空调外机嗡嗡转,一根锈迹斑斑的排水管贴着墙皮。这场景她熟。当了三年虐文编辑,审过八百本这种开头,女主站在天台边沿,男主踩着皮鞋一步步逼近,然后两个人拉拉扯扯,一个说“你别过来”,一个说“你跳下去我就跟着跳”。
“我问你个事。”虞夭把瓜子壳吐在掌心里,对着空气说,“这任务加不加班?”
系统愣了一瞬。
【……什么?】
“我说,这个‘全力爱上顾霆琛’,有没有加班费?”她又嗑了一颗,“你看啊,我要是二十四小时都在执行任务,那就算连续工作。按《劳动法》第三十六条,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平均每周不超过四十四小时。你这倒计时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明显超了。”
【宿主,这是系统任务,不是劳动关系——】
“那也得分清楚。”虞夭打断它,“你要是把我当员工,就得签合同、交社保、算加班费;你要是把我当工具,那咱们就另说。你选一个。”
系统沉默两秒,面板上的倒计时跳了一格。
【宿主,你现在的任务是让顾霆琛心痛,不是讨论劳动法。】
“我知道啊。”虞夭说,“但我得先确认工作条件,不然我凭什么给你卖命?”
她话音刚落,天台铁门被人一把推开,撞在墙上。
哐。
墙皮掉了一小块。顾霆琛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肩线很宽,西装袖扣一丝不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走近了,虞夭才看清他的眉骨、眼窝和那条抿成直线的嘴唇,下颌绷得能割人。这张脸她太熟,审过的八百本虐文里,三百本男主都长这样,冷脸,阴郁,浑身写着“我童年有阴影所以我要伤害全世界”。
顾霆琛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目光从她悬空的鞋尖扫到脸上,声音压得很低:“你要跳?”
虞夭没回答,低头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瓜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沉:“我问你话。你是不是想跳下去?”
“咔嚓。”瓜子壳裂开,她把仁丢进嘴里,抬头看他,语气平平的:“顾总,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跳了?”
“你坐在天台边沿,穿着晚礼服,一个人。”顾霆琛一字一句,“你觉得我会信你是来看风景的?”
“那你怎么不觉得我是来嗑瓜子的?”虞夭把掌心里的瓜子壳抖了抖,风一吹,碎壳飘出去,在半空打了个旋,落向楼下。她看着那片碎壳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这位置挺有意思。原书里这个位置,女主正抱着膝盖哭,说“霆琛,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男主冷着脸回“想不起来就别想,你永远是我的”。多标准的虐文开场。可她坐在这儿,手里只有一把瓜子,和一本刚从系统空间抽出来的书。
蓝色面板旁边有个小小的仓库图标,她手指碰了一下,摸到硬壳封面,四个烫金字:《劳动法》。
她把砖头一样厚的书从裙摆底下抽出来,拍了拍封面上不存在的灰,翻到其中一页,举到顾霆琛眼前。
“顾总,”她说,“你知道绑架算犯罪吗?”
顾霆琛眉头皱起,视线落到书页上。
虞夭把书页转了个方向,让他看清上面印的字:“《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条,以勒索财物为目的绑架他人的,或者绑架他人作为人质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情节较轻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她顿了顿,又补充:“你要是把我从这儿拽回去,关起来,限制我人身自由,那就不是‘霸道总裁强制爱’了,那是非法拘禁,第二百三十八条,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顾霆琛盯着书页看了三秒,又抬头看她的脸,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只活青蛙,嘴张开,没说出话。他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的手,拇指把口袋边缘按得发白,指节顶出一个硬角。
系统面板疯狂闪烁。
【宿主!你在干什么!顾霆琛的心痛值没有涨!他在困惑!这是剧情偏移!原书里你应该哭着说“霆琛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原书里那个女主是没读过法条。”虞夭在心里回了一句,“我读过了。”
【你不是没读过!你是根本没打算按剧本来!】
“你才发现?”
虞夭把《劳动法》合上,塞回系统空间,又摸出一颗瓜子嗑。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银白色布料在夜色里晃了晃,她坐在天台边沿,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悠了两下,像坐在公园长椅上等公交。晚礼服的腰封勒得她胃里发紧,她伸手拽了一下,没拽动,算了。
顾霆琛停了几秒,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失忆了?”
“嗯。”虞夭点头,“失忆了。”
“那你为什么拿着《劳动法》?”
“失忆了也得懂法啊。”她说,“万一有人想把我关地下室呢?”
顾霆琛嘴角抽了一下。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拇指按着口袋边缘,显然在用力。他大概想发火,想用那种“你敢违抗我”的霸总语气压过来,但虞夭手里那
本《劳动法》还没收回去,他张了张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又跳了一格,虞夭余光瞥见,没理。她低头又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掌心里,攒了一小把,随手往楼下扬了。碎壳在风里散开,像撒纸钱。
顾霆琛看着她这个动作,眉头拧得更紧:“你坐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想吹风。”虞夭说,“顺便等日出。”
“日出还有四个小时。”
“那正好。”她把最后一颗瓜子仁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四个小时,够我把《劳动法》第七章讲完了。顾总要是没事,可以坐下听,站着也行,我不收费。”
顾霆琛没动。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尊被浇了水泥的雕像,西装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他也没伸手去压。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虞夭以为他要转身走人,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他顿住了,像是自己也说不清楚。虞夭没追问,她知道原书里那个女主是什么样——温柔、顺从、满眼都是他,被关在地下室里还替他找借口。她没打算演那个版本。
“顾总,”她说,“人失忆了,性格变一变,很正常吧?”
顾霆琛没接话。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悬空的鞋尖上,那双细跟高跟鞋在风里晃了晃,鞋跟磕在水泥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虞夭以为他要来拽她,手已经摸到系统空间里的《刑法》,结果他只是弯腰,把地上她刚才抖落的瓜子壳捡了起来,捏在指间,看了两秒,然后丢进自己西装口袋里。
虞夭愣了一下。
“你捡这个干什么?”
“你坐这儿嗑了一晚上瓜子,”顾霆琛直起身,语气平平的,“总得有人收拾。”
系统面板上,那个“心痛值”的进度条,第一次动了一下。虞夭盯着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绿线,忽然觉得这乐子,比她预想的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