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西门庆·夜
我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灯捻小了些,屋里暗了一截。
“来了。”
“嗯。”
我往里头挪了挪,把外头那半拉床让出来。席子是新换的,凉,拿手摸了摸,滑。
“把门插上。”
“插了。”
我伸手把帐子放下来。帐钩磕在床柱上,叮一声。帐子旧了,纱眼大,透光。我坐在帐子里头,手不知道搁哪,搁在腿上。脚上那双鞋没脱,鞋尖顶着床沿。
“你上来。”
“金莲你洗澡了吗?”
我把鞋脱了,搁在脚踏上。脚趾头蜷了蜷,席子凉。
“洗了。烧了两瓢水,兑了半盆。从头到脚,搓了两遍。头发拿皂角洗的,刚干。”
我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脖子。
“你闻闻。”
“香!浑身上下一股奶味!”
他凑过来,鼻子贴着我脖子,热气喷在耳朵根上。我缩了一下肩膀。手搭在领口,往下按了按。
“奶味?哪来的奶味。”
“你身上。一闻就是奶味。”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襟。早上热了一碗奶,喝了一半,剩下一半洒了,洒在胸口。干了,结了一层薄皮。抬手摸了一下,糙的。
“是奶。早上热的,洒了。”
我把手从领口拿下来,搁在膝盖上。席子凉,指头贴着席面,滑。
“你鼻子倒尖。”
“嘿嘿嘿我经常吃某人奶肯定鼻子尖!哈哈哈”
我抬手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不重,啪一声。
“吃谁的奶。你说清楚。”
我把帐子往边上撩了撩,光透进来一点。照着他半边脸。他笑得眼睛眯起来。我盯着他。
“你家里那几个,哪个没有奶。你跑到我这来吃。”
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席子被我坐热了一块。
“早晚吃你的!哈哈哈”
我拿脚踢了他一下。脚尖点在他大腿上,没使劲。
“早晚吃我的。你当是吃饭呢,还分早晚。”
我把脚收回来,盘在席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抠着席子边。
“你先把门插好了没有。别回头你家里那个找上门来,又说我勾你。”
“又不是第一次了怕什么?”
我把腿往里头收了收,拿脚趾头蹭了蹭席子。
“不是头一回。头一回你吓得跟什么似的,衣裳都没穿利索就往后窗跑。现在倒会说嘴了。”
我往床头上一靠,帐子晃了一下。手搭在膝头上,看着他。
“别说那些了!躺下吧,给我让点位置。”
我往里头挪了挪,腾出外边一大块地方。席子被我焐热了那一块,挪开,凉的那边贴上后背。我拿手拍了拍枕头。
“躺吧。枕头给你。”
帐子没撩严实,外头灯影子晃在帐子上。我伸手把帐角掖了掖。掖完了,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上。看着房梁。
“好让我躺着,还是躺着舒服!”
他躺下来,胳膊搁在肚子上,长出一口气。我把被他压住的一绺头发抽出来。
“舒服吧。你家里那张床,硬板子的,铺两层褥子还硌腰。我这床是软席。你上回走的时候说,睡一觉腰不疼了。”
我侧过身,把手肘撑在枕头上,看着他。
“灯还亮着。吹不吹。”
“不吹!看得清才好办事嘛哈哈”
我拿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掐得轻,留了个印。
“办什么事。你说清楚。”
我把帐帘撩开半边,挂到帐钩上。光透进来,照在席子上。席子是新换的,纹路一道一道。我把手收回来,搁在他胸口上。
“灯别吹。亮着好。亮着,谁脸上什么颜色,都看得见。”
“上次又不是没做过,还害羞吗?”
我把手从他胸口上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里。背对着他。席子凉,肩膀贴上去,起了一层细疙瘩。
“害羞什么。我是嫌你身上酒味大。上回你喝了半斤,办完了倒头就睡,打一宿呼噜。我睁眼到天亮。”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没回头。
“你怕那个矮矬子回来不?”
我翻过身来,眼睛盯着帐子顶。灯影晃了一下。
“他回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回来,我给他开门。他问,我说你来了。他不问,我就睡我的。”
我伸手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你怕他?”
手收回来的路上,在他胳膊上蹭了一下。
“我怎么可能怕一个矮矬子,我怕你没让我喂饱。”
我拿手肘撑起身子,低头看着他。灯影在他脸上晃。
“怕你没喂饱。你上回喂饱了没有,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把头发从肩膀上拨到背后,头发梢扫过他胸口。
“嘴上功夫倒是好。每回都是。嘴上的劲比手上的劲大。”
“下面的劲不大吗?谁上次说受不了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外,把被子往身上一卷。背对着他,留了一条缝。
“谁说的。你自己说的。你说,金莲,不行了。我记着呢。”
我伸手把灯捻子往下按了按。屋里暗了一截。灯芯短了,火苗跳了两下。
“行了。睡吧。”
“办完事再睡!上次还没过瘾呢!你不想吗?”
我肩膀一缩,被子裹紧了些。他的呼吸喷在后颈上,热乎乎的,带着酒气。
“你急什么。上回你弄完了倒头就睡,后半夜打呼,我一宿没合眼。这回你先说好,办完事不许睡。说完了,我就让你办。”
我翻过身来,盯着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他胸口上,按着。
“你家里那个,今晚上哪儿去了。武大没回来,你倒掐着点来。你算好了的。”
“吃肉不算好时间怎么吃得到嘛!嘿嘿。”
我拿手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不重,啪一声。
“吃肉。你倒会算。”
我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屋里亮了些,照着他半边脸,照着我半边脸。
“你算好了武大今晚不在。你算好了我这时候还没睡。你连我后院那条狗几时叫都算好了。你这个人,办别的事没这么上心,办这种事,比算账还精。”
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上。
“你算得这么精,你家里那个知道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以后知不知道再说。”
我翻过身来,半趴在他胸口上,把被子带过来裹住肩膀。灯还亮着,照着他下巴上的胡茬。
“以后再说。你倒会留后手。”
我伸手在他下巴上摸了一把。胡茬扎手。
“你家里那个,早晚得知道。知道了,她闹到武大那儿去,武大找我。你到时候出来说话,还是躲着。”
我把手收回来,搁在他胸口上。
“我们这都搞过多少次了!你跟他日子也不过好,要不我花钱买吧怎么样?”
我撑起身子,低头看着他。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买。你当我是地里长的萝卜。你出钱,武大点头,我就跟你走。”
我把头发从脸上拨开,往床头上一靠。被子滑下来一截,露出肩膀。我没去拉。
“武大那个人,你别看他矮,他认死理。你花钱买,他未必卖。他觉得婆娘是家当,家当不卖。你花钱买,等于拿脚踩他脸。踩了他脸,他反倒不撒手。”
我伸手把灯芯挑亮了些,屋里亮了一截。照着他的脸。
“再说了。你买我,买回去搁哪儿。你家里那个还没死呢。”
“你又不喜欢他,只要你不让他上床,我们这样搞,他早晚会同意,你信吗?”
我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盖住胸口。手搁在被面上,指头绞着被角。
“不让上床。你倒是会出主意。”
我低头看着他,灯光照着我的脸,我的影子投在他胸口上。
“武大那个人,你当他是傻子。他不上床,他不问,他心里没数?他知道。他知道,还忍。他忍,是因为离了我,他连个做饭的都没有。你买我,他拿钱走人,再娶一个。再娶一个,未必有我做饭好吃,未必有我伺候得周到。他算的是这个账。你要买,得让他算得过账。你出多少钱,能让他觉得再娶一个比留着我强。”
我把被角松开,手搁在他胸口上。
“你算过没有。”
“当时他娶你花了多少两?”
我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帐子顶。灯影在帐子上晃。
“他娶我,没花几个钱。张大户倒贴的。”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声音低了些。
“张大户嫌我碍事,倒贴了一笔嫁妆,连房带地,把我和武大一块儿打发出去的。武大等于白捡了个人,还白得了半间铺面。所以他舍不得卖我。卖了我,铺面也得跟着走。”
我伸手把灯捻子按了按。火苗跳了一下。
“你要是真想买,得把铺面一块儿买下来。光买我,他不干。”
“所以那个矮矬子是又想要你人又想要你钱?”
我把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上。
“他想要人,也想要铺面。铺面是张大户给的,给的时候写的是我的名。他想要铺面,就得留着我。留着我,他就得忍着。”
我侧过身,看着他。灯影在他脸上晃。
“所以你要买,不能光找他谈。你得找张大户。铺面是张大户的,他点头,武大拦不住。张大户那边,你拿什么去换,你自己琢磨。”
我把手从胸口上收回来,搁在枕头上。
“铺面在你名下啊!我干嘛找张大户?他消失不就行了?”
我把被子往身上一卷,翻了个身,面朝里。背对着他。席子凉,肩膀贴上去,起了一层细疙瘩。
“消失。你说得轻巧。”
我把被角掖了掖,声音压低了。
“他没了,铺面归我。铺面归我,张大户找上门。张大户找上门,问武大哪去了。我说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你男人没了你不知道。他往衙门一报,查下来,第一个查你。你跑得掉?”
我翻过身来,看着他。灯影在他脸上晃。
“武大再矬,也是个人。人没了,要报官。报了官,就有个说法。你要他的铺面,不如要他的人。人活着,铺面就是你的。人没了,铺面就是案。”
“先办事吧,我再想想!”
我把灯捻子往上挑了挑,屋里亮了些。伸手把帐帘撩开,挂到帐钩上。光透进来,照在席子上。
“办吧。办完了你慢慢想。”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手搭在他肩膀上。看着他。
“灯别吹。亮着好。亮着,你心里想什么,脸上都写着。”
“我帮你脱?”
我手从肩膀上收回来,搁在领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眼看着他。
“你手笨。上回解个带子解了半天,扯断了一根。我那条裙子是新做的。”
我坐起来,背对着他。手搭在领口上,慢慢往下解。衣襟开了,露出里头的红肚兜。手停在那,没动。
“先说好。灯吹不吹。”
“吹吧,明天我给你买布。哈哈哈”
我伸手去够灯座。手伸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买布。买什么布。”
“你想要什么布。”
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帐子还挂着,灯还亮着。
“我要那匹青的。上回在绸缎庄门口看见的那匹。你不记得了。你说太贵。贵不贵不要紧,你记得就行。”
“先办事,明天就买。”
我把他的手从腰上拿开,搁回他自己胸口上。手按着,不让他动。
“明天就买。你上回说买布,买了三个月。再上回说买簪子,买了一年。你嘴里的话,哪句准过。”
我低头看着他,灯影在帐子上晃。
“不过话说回来。你准不准,我也没指望。你人来了就行。人来了,比布强。”
“我今天出门带了现银,这10两你明天去买吧。”
我把银子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掂了掂。凉,压手。两锭,各五两。
“十两。你带这么多现银出门。”
我把银子搁在枕头边上,伸手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
“买布。剩下的是我的,还是你的。”
我低头看着他。手按在银子上,指头压着。
“你说清楚了。你说剩下的是我的,我明天就收着。你说不是,我现在就还你。别明天买完了布,你又跟我算账。”
“开什么玩笑,你人都是我的,哪有拿回来的道理。”
我手搭在领口上,没往下解。低头看着他,灯影在帐子上晃。
“人都是你的。你这话跟张大户说去。他上回也这么说的。说完了,扭头就把我塞给了武大。”
我把手从领口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银子还在枕头边搁着。
“你办你的事。办完了,银子我收着。明天买不买布,再说。”
“你多做几身,下次我猴急了好撕。哈哈”
我把银子拿起来,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推上,咔一声。手收回来,搁在被面上。
“你撕。你撕一件,我拿这十两再做两件。你撕得起,我就做得起。”
我低头看着他,灯影在他脸上晃。
“你明天先把那匹青的买了。那匹青的买了,我再说做几身。青的没买,你少扯那些。”
“我不去你去,我去买布认识我的人多。”
我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翻了个身,面朝里。背对着他。
“买布认识你的人多。你怕人看见,你往后街走。后街那家绸缎庄新开的,掌柜的是外地人,不认得你。上回我路过,看见那块青布摆在门口,挂了个签,写着‘新到’。你去,买了就走,没人拦你问东问西。”
我伸手把灯捻子按了按。屋里暗了一截。灯芯短了,火苗跳了两下。
“你要是不去,银子我明天自己去。我买回来,你别问是哪儿买的。你问,我就说是张大户送的。”
“好!时间不早了,我待会给你弄进去到时候弄个娃出来。”
我把被子往身上一卷,翻了个身面朝里。灯捻子又按了按,暗了一截。
“你倒想得远。弄个娃出来,武大那头你怎么说。你家里那个你怎么说。娃生下来,你养?你养在哪?你家里那个天天盯着你,你养在外面,她早晚知道。她知道了,闹到衙门去,你兜得住?”
我翻过身来,看着他。灯影在他脸上晃。
“先把武大那头的事捋顺了。捋顺了,再想娃的事。你急什么。”
“你不说我不说都以为是武大的。”
我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帐子顶。
“你以为。武大那个矬子,他认不认。他现在忍,是因为他没抓到把柄。你把娃弄出来,就是把把柄递到他手里。他拿着这个把柄,不卖铺面了,他跟你谈条件。谈完了,你还得看他脸色。”
我伸手把灯捻子按了按。火苗跳了跳。
“你真想要娃,先别急。等我把武大那头捋顺了。捋顺了,再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