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苇棚里黑黢黢的。
沈烛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那盏青灯,安安静静地烧着。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灯像个被风吹着的火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稍一分心就晃。可现在,它稳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没有。
沈烛试着把灯焰引到指尖。
一寸青焰,裹着死气,在指尖跳。他盯着它看,看了一炷香,它没晃。又看了一炷香,还是没晃。
三个时辰。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醒了?"
柴叔的声音从棚外传来。沈烛一抬头,看见柴叔掀着苇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上飘着几片苇叶。
"柴叔。"沈烛把灯焰收回去,"你怎么来了?"
"顾野说你昨天杀了人,让我来看看。"柴叔把粥放在地上,盘腿坐下来,"手伸出来。"
沈烛伸出手。
柴叔两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盯着沈烛看了半天。
"你的灯,稳了。"柴叔说。
"嗯。"沈烛低着头,"稳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柴叔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烛说,"离添油境近了。"
"不是近了。"柴叔说,"是只差一层窗户纸。"
沈烛抬起头。
"添油境的标志,是灯焰能离开丹田,在经脉里走一圈。"柴叔说,"你的灯现在稳成这样,再往前一步,就能走了。这一步,别人要练三年五年,你——"他顿了顿,"你用了一天。"
沈烛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柴叔问。
"因为我杀人了。"沈烛说。
柴叔看着他,没否认。
"灯这东西,跟心是连着的。"柴叔说,"心乱,灯就乱;心稳,灯就稳。你以前心乱,乱在你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逃?守?救人?你什么都想,什么都没定。昨天你杀了人,心就定了——你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我要护着他们。"沈烛说。
"对。"柴叔说,"心一定,灯就稳。这是好事。"
"好事?"沈烛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柴叔,我杀了两个人。我杀了他们,灯就稳了。这算什么好事?"
柴叔沉默了一会儿。
"灯不分好坏。"他说,"人分。"
"什么意思?"
"灯是灯,人是人。"柴叔说,"你的灯稳了,是因为你的心定了。心定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要护着谁。这跟杀人没关系——杀人只是让你心定的那个由头。换个由头,你的灯也会稳。"
"可我就是因为杀了人才心定的。"沈烛说,"我以前想护着他们,可我护不住。昨天我杀了两个人,我就觉得——我能护住了。"
"那是因为你有了底气。"柴叔说,"底气不是杀人给的,是你自己长出来的。杀人只是让你看见了自己的底气。"
沈烛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沾着血,今天洗干净了,可他总觉得指甲缝里还有腥味。
"柴叔,"他忽然问,"你杀过人吗?"
柴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杀过。"他说,"四十多年前,我还在照影盟的时候,杀过。杀的是宗门的人,跟你一样,为了护着别人。"
"杀完之后呢?"
"杀完之后,"柴叔说,"我吐了三天。跟你一样。然后我的灯也稳了,稳了七天。七天之后,我就到了添油境。"
沈烛抬起头。
"所以你看,"柴叔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路。这是所有要护着别人的人,都得走的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棚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沈烛,"他说,"灯稳了是好事。可别让灯稳了,心就硬了。心一硬,灯就不是灯了,是刀。"
他说完,掀着苇帘出去了。
沈烛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上午,阿草来了。
她端着一碗鱼汤,鱼汤里有两条小鱼,是她一早在洼地里摸的。她把鱼汤放在沈烛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你脸色不好。"阿草说。
"没事。"沈烛说。
"石头让我给你带句话。"阿草说,"他说,沈烛哥是英雄。"
沈烛愣了一下。
"英雄?"
"嗯。"阿草说,"他说你杀了坏人,救了我们。他还说,等他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沈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是英雄。"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只是杀了两个人。"
"可那两个人要抓我们。"阿草说,"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抓我们。石头说的没错,你救了我们。"
"阿草,"沈烛看着她,"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
"怕我杀人。"沈烛说,"怕我手上有血。"
阿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她说,"我怕的是那些要抓我们的人。你杀他们,是为了护着我们。我为什么要怕你?"
沈烛没说话。他端起鱼汤,喝了一口,鱼汤很鲜,可他喝不出味道。
"阿草,"他放下碗,"以后别让石头学我。"
"为什么?"
"因为杀人不是好事。"沈烛说,"能不杀,就别杀。我是没办法了才杀的。"
阿草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下午,顾野来了。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一进棚就把门帘放下,压低声音。
"东哨卡出事了。"顾野说,"两个城卫失踪,翟爷大怒。今天早上他把哨卡所有人都集合了,骂了半个时辰,然后加了巡逻——以前一天巡三趟,现在一个时辰一趟。还派了两个人,往苇荡里搜。"
"搜到哪儿了?"沈烛问。
"外沿。"顾野说,"还没进来。但照这个搜法,最多三天,就能搜到洼地。"
沈烛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能等了。"他说。
"什么意思?"
"不能等他们烧苇荡,也不能等他们搜进来。"沈烛说,"我们得主动。"
顾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想干什么?"
"搞掉翟爷。"沈烛说,"翟爷一死,东哨卡就乱了。城卫都是本地人,没了领头的,他们不会真往苇荡里搜。老周说过,哨卡上的人,大半不想卖命。"
"翟爷是添油境后期。"顾野说,"你是燃灯境。你怎么搞?"
"我有死气裹灯。"沈烛说,"他灵识再强,也看不见我。我能摸到他身后,一寸青焰,从后颈刺进去——跟昨天一样。"
"昨天那两个是燃灯境。"顾野说,"翟爷是添油境后期。他的灯比你厚三倍,你那一寸青焰,刺进去不一定能杀了他。杀不了他,你就死了。"
"所以不能硬来。"沈烛说,"得找机会。比如他睡觉的时候,比如他一个人的时候。"
顾野沉默了。
"你想好了?"他问,"这不是杀两个城卫。这是杀一个添油境后期的修士。一旦失手,你死了不说,照影盟也暴露了。"
"我想好了。"沈烛说,"顾野,我们没有退路了。霜降还有十八天,十八天之后,苇荡一烧,五十四口人全得死。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顾野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去摸翟爷的作息。你等我消息。"
他说完,掀帘出去了。
夜里,沈烛一个人坐在苇棚里,练灯。
灯焰在指尖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盯着它看,看了三个时辰,它没晃。到第四个时辰,它开始晃了,像被风吹了一下。
沈烛收回灯焰,闭上眼睛。
他想起柴叔的话:"灯稳了是好事。可别让灯稳了,心就硬了。"
他又想起白天那个念头——再杀几个人,是不是就能到添油境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打了个寒颤。
他睁开眼,望着棚顶。苇棚的顶是用苇秆搭的,缝隙里漏进几点星光。
距霜降,还有十八天。
他的灯稳了,可他的心,还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