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第四天,苇荡里连虫都不叫了。
阿草带着六个孩子,藏在苇荡最深处的一片洼地。
洼地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窄窄的泥路能进来,泥路上铺了厚厚的苇叶,踩上去没声音。
孩子们挤在一起,谁也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石头缩在阿草怀里,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头顶的苇秆。
他才九岁,这四天比他过去九年加起来都安静。
"阿草姐,"他用气声说,"他们会不会找到这儿?"
"不会。"阿草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压得极低,"这儿连水鸟都不来,人更找不到。"
话刚说完,远处传来"咔"的一声。
很轻,像一根苇秆被踩断了。
阿草的手猛地按住石头的嘴。
孩子们全都僵住了。
又一声。这次更近了,还伴随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死寂的苇荡里,听得清清楚楚。
"……五两银子一个,抓着一个就够咱哥俩喝半年的了。"
"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听见个屁,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要我说,宗门就是小题大做,几个灯奴能翻出什么浪来?"
"你懂个屁,翟爷说了,霜降前要清场。抓着活的赏五两,死的也赏二两。咱俩要是能抓着一个,回去就能换班歇三天。"
阿草的手在石头嘴上越按越紧,石头的脸都憋红了。
她扭头看了看其他几个孩子——最大的阿四腿上的伤还没好,最小的才七岁,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敢掉下来。
两个城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循着什么东西过来了——阿草低头一看,石头脚边,一根苇秆断了,断口还新鲜。
是刚才石头动的时候踩断的。
脚步声停了。
"哎,你看这儿。"一个城卫的声音,"苇秆断了,新鲜的。"
"有人?"
"废话,没人苇秆能自己断?往这边走,肯定藏在附近。"
阿草的心沉到了底。
她慢慢松开按着石头嘴的手,把石头往身后推了推,自己挡在孩子们前面。
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苇秆——那是她这几天削的,削得很尖,能扎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阿草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苇叶。但她听出来了——那不是风,是有人在苇丛里移动,移动得极慢、极轻,比那两个城卫轻得多。
她抬头,看见一个影子从侧面的苇丛里滑过去,像一条鱼滑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是沈烛。
沈烛是在棚顶上看见那两个城卫的。
他正在练灯——一寸青焰在指尖跳,裹着一层灰白的死气,像一截快要熄灭的香。练到一半,他看见东边苇荡里有两个人影,走的路线不对。
巡逻队的路线他记熟了:东哨卡的城卫巡逻,只在外沿走,绝不往里超过二十步。可这两个人,已经往里走了五十步了。
他们不是在巡逻。
沈烛从棚顶上滑下来,没惊动任何人。他把灯焰收进丹田,死气裹住全身,整个人融进苇荡的阴影里,像一截枯苇,像一块沉泥,像什么都不是。
他跟着那两个城卫,跟了大约一炷香。
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五两银子一个,活的死的都赏。他看见他们循着那根断了的苇秆,往孩子们藏的洼地走。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灭灯铲。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等。
他从侧面绕过去,绕到两个城卫身后,距离他们三步远的时候,他停住了。
两个城卫还在往前走,盯着地上的痕迹,完全没注意到身后。
沈烛深吸一口气。
他把灯焰引到指尖。一寸青焰,裹着死气,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离后面那个城卫只有一步远的地方。
城卫的后颈就在他面前。粗布衣领,脖子上有一道旧疤,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沈烛没有犹豫。
他把那一寸青焰,从城卫的后颈,刺了进去。
灯焰入体的瞬间,城卫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抽走了骨头。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前面那个城卫听见声音,猛地回头。
他只看见一团灰白的影子,和影子里一点极淡的青光。
他张嘴想喊。
沈烛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寸青焰,从他的喉咙,刺了进去。
城卫的喊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嗬"。他伸手去抓脖子,手指碰到了那点青光,然后手就垂了下去。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一根苇秆上,苇秆断了,他也倒了下去。
两具尸体,躺在泥地上,离孩子们藏的洼地,不到十步。
沈烛站在两具尸体中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沾了血。不多,就指尖那么一点,但那血是热的,还在往指甲缝里渗。他能感觉到血的温度,能感觉到血的黏稠,能感觉到那两个城卫倒下时身体的重量——很沉,比他想象的沉得多。
他的手开始抖。
先是指尖抖,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胳膊。他想把手攥紧,可攥不住,手指像不是自己的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转过身,冲到苇丛边,弯下腰,"哇"地吐了出来。
早上吃的那点苇根粥,全吐了。吐完了还在吐,吐到胃里空了,吐到只剩酸水,吐到眼泪都出来了。
他蹲在苇丛边,一只手撑着泥地,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抖得像筛糠。
"吐完了?"
顾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烛没回头。他听见顾野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翻了翻两个城卫的衣袋,掏出几串铜钱和一块腰牌。
"东哨卡的。"顾野说,"私自越界,没跟巡逻队走。"
"他们……"沈烛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们要抓孩子。"
"我知道。"顾野站起来,走到沈烛身边,把一块布扔给他,"擦擦手。"
沈烛接过布,擦了擦手上的血。布是粗布,蹭在皮肤上很疼,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手上的血擦不干净,擦了一遍还有,擦了一遍还有。
"你不杀他,"顾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苇荡里的水,"他回去报信,大家都得死。"
沈烛没说话。
"你杀了他,"顾野接着说,"大家能多活一天。这账,你自己算。"
他说完,弯腰扛起一具尸体,往水边走去。走到水边,他把尸体沉了下去——用绳子绑了块石头,尸体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就没影了。
另一具,他也照做了。
前后不到一炷香,两具尸体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来过。只有泥地上两摊暗红的血,和几根被压断的苇秆,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阿草带着孩子们从洼地里出来了。
她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根削尖的苇秆。她看见泥地上的血,看见沈烛蹲在苇丛边,看见顾野在水边洗手。
她什么都没说。
她走到沈烛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另一块布,递给他。
"这块干净。"她说。
沈烛接过布,看了她一眼。阿草的脸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眼睛很稳。她身后,石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泥地上的血,又缩了回去。
"阿草姐,"石头小声说,"沈烛哥……杀人了?"
阿草没回头。
"他救了我们。"她说。
沈烛坐在苇丛边,把手上的血洗了三遍。
第一遍,水是红的。第二遍,水是淡红的。第三遍,水清了,可他还是觉得手上有腥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灭灯的手。给死人灭灯,给将死的人送最后一程。他灭过很多灯,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都灭过。他以为自己对死亡已经麻木了。
可今天,他第一次杀了一个活人。
不是灭灯。是杀人。
灯灭了,人还在,只是没了命灯。可人杀了,就是没了,什么都没了。
沈烛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盏青灯。它还在跳,还在烧,而且——比昨天稳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他杀人了。这个世界在奖励他的狠。
他睁开眼,望着东边哨卡的方向。
距霜降,还有十九天。
他手上的血洗干净了,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