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在墙角蹲到晨光初露。砖墙的寒气从脊背渗进骨头里，湿漉漉的水泥地面把膝盖冰得发麻，但我没有移动过位置。黑猫始终蹲在身旁，尾巴绕过我的小腿，绿瞳注视着巷口的方向，一整夜没有闭过。天边泛白时，云层的边缘被光染成极淡的浅金色，晨雾从河面漫上来，裹着水腥气和昨夜残留的霓虹余味。我站起来，膝盖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转动。
我做了决定。第二夜，月隐云后。黑猫在黄昏时分离开了一趟，回来时绿瞳里带着一种完成了布局的沉静。它在阁楼地板上用爪子画了几道弧线，告诉我七只野猫已经守在酒吧各处的通道口——后门、通风管道、消防梯、地库出口、甚至屋顶排气口。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传回，像一张看不见的网铺在法尔惯常出现的所有路径上。
夜色深浓时，我重新穿上那件黑色夜间服，手套拉过指节，口罩系紧。黑猫跳上肩头，我推开阁楼窗户，顺着消防梯降到巷底。每一步都踩在最暗的阴影里，鞋底和地面之间几乎没有声响。法尔照例在凌晨时分从酒吧侧门晃出来，搂着女孩，保镖随行。他脸上的神态像一块未经磨损的旧硬币，亮晶晶的，满不在乎，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保镖的站位和昨夜一样，左侧半身，右侧半身，后方两步，像被尺子量过的间距。
我从巷口的暗影里走出来时，他手里的烟掉了。那句话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细颤："你——是什么东西？"他第一次露出那种表情。傲慢碎裂的瞬间，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镜子，裂纹从眉心扩散到嘴角，里面露出的底色是纯粹的、未经处理的恐惧。黑猫从高处扑下来，利爪划破左侧保镖的小臂，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另一人刚摸到腰间的武器就被第二道爪痕逼退。我朝法尔冲过去，獠牙探出，双臂张开，距离他的颈侧不到一掌宽时我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猩红色的瞳孔在暗处像两粒烧红的炭，正朝他压下来。
可齿尖刚刚触到皮肤，巷口亮起刺目的车灯。
那道光从暗处射出来，像一把烧白的刀切开整条巷子的黑暗。一辆黑色越野车急刹停住，轮胎在地面上擦出尖利的摩擦声，车门弹开，三个黑衣人冲下来，动作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位置。他们手中的弩箭已经上弦，箭尖在车灯光柱里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圣水浸过的银箭。黑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那声音不像是猫能发出的，更像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警报。我本能地松手后撤，一只箭擦过我的肩膀，划开一道细长而深的伤口。没有血涌出来——圣水在触碰到皮肉的瞬间就烧灼了创口边缘，焦黑色的灼痕像火舌舔过骨头，痛感从肩膀一路炸到指尖，让我的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法尔被那个为首的拖进车里，车门关合的过程中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恐惧已经褪尽了，换了一种温度更低的东西，嘴角弯成细长的弧线，眼底泛着劫后余生特有的阴冷光泽："你会死得很惨。"
车影消失在夜色里，尾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细长的红痕，然后被街角吞没了。我跪在地上，右肩的灼伤几乎让我失去平衡。黑猫跳过来舔舐伤口边缘，绿瞳里第一次露出那种深沉的凝重："你走不了多远了。法尔的父亲和血族议会有联系。他会雇吸血鬼猎人，也会让血族内务律法堂派人来。"
律法堂。我在书里读过这个名字，那是血族内部的执法机构，专门处理违反血族条约的个体——包括那些不该活在世上的混血种。他们出手时没有任何预警，也不会留活口。
我扶着墙壁站起来。小巷深处已经有陌生的影子在游移，那些轮廓不像普通人走夜路的姿态，更缓慢，更警觉，像在追踪什么残留的气味。黑猫跃上檐角，回头低声说："收拾东西，带上那本书。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出城。"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指尖沾染着圣水灼痕，那层焦黑色的边缘还在隐隐发疼。第一次杀人未遂，换来的却是彻夜追杀。这把刀我递得太慢，慢到猎物变成了猎人，而我自己成了猎物。白楼的灯再也不会亮了。我站在巷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紧闭，里面是暗的。埃里克大概还在睡梦中，不知道自己差点失去的人此刻正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肩上带着一道圣水烧出来的伤，浑身冰凉。
黑猫在前引路，我裹紧夜色跟上去。身后巷口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踩碎玻璃的脆响像有人在数着我逃亡的每一个节拍。我没有回头。夜风灌满衣领，带着城外旷野的气味——干草，露水，某种锈蚀金属的余息。前面就是铁轨了，货列会在凌晨四点半经过，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