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地
赵家的篱笆门没关,半掩着。她推门进去,院里一个老汉蹲在屋檐底下编筐,柳条在指头间绕。她站在院子中间,没往里走。
“大叔。河湾那片地,是你的。”
老汉抬了抬头。“是。不卖。”
“我还没问价。”
“去年有人来问过。三十两。我没应。”
“三十两为啥不应。”
“低。二十亩地,靠河,土肥。三十两,一亩一两五。你去集上看看,一亩好地多少。”
“集上是集上。你这地,去年收了多少。”
“八石。”
“八石。二十亩。亩产四斗。这地不肥。”
老汉把柳条搁下。“你种过地。”
“种过。淮阴城北,河沿上。跟你这地一个样。靠河,但河浅。旱季断流。你浇地靠坡后的泉。泉眼小,浇不了二十亩。你去年收八石,是年成好。年成不好,收五石。五石交租,剩一石。一石不够吃。你去年就想脱手,一直没卖出去。为啥。价咬得太死。”
老汉盯着她。看了两息。“你到底是买地还是评地。”
“买。三十两。现钱。”
“不卖。”
“三十五。”
老汉没接话。蹲回去,把柳条拿起来。绕了两圈,又搁下。站起来,往屋里走。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缸里的水,搁了明矾,涩。
“你男人呢。”
“在坡下。看河。”
“你两口子。”
“两口子。”
“淮阴来的。”
“淮阴。”
“城北姓韩的多。你姓啥。”
“姓陈。”
老汉把碗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三十两,不卖。三十三两。”
行“三十一两。”
“三十二。”
“三十一。多一分不要。”
老汉把碗搁在窗台上。碗底磕在台面上,响了一声。“。明天带钱来,去镇上画押。”
她从篱笆门出去。往坡下走。他蹲在河边,手里攥着一根草,往水里戳。听见脚步声,站起来。
“谈成了。”
“三十二两。压到三十一。”
“钱呢。”
“镯子当了八两。攒了二十二两。差一两。”
“差一两,跟王婶借。开春还。”
“行。”
“明天你去镇上画押。”
“我去。”
他转身往坡上走。她跟在后面。“你上去做什么。”
“跟老汉说句话。”
“说什么。”
“说钱明天到。让他别应别人。”
她跟着他上去。他站在篱笆外面,喊了一声。“大叔。”
老汉从屋里出来。“啥事。”
“钱明天到。地别应别人。”
“知道了。”
他转身就走。她跟在后面。两个人下了坡,沿着河往家走。日头偏西了。河面反着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你刚才跟他说那句话,是怕他反悔。”
“不怕。但他知道了,心里稳。稳了,就不会应别人。”
“你这个人,嘴笨,话都在点上。”
“话多没用。”
走到家,天黑了。她点了灯,蹲在灶口,往灶膛里续麦秸。锅里熬着粥。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竹片,削。削完了,搁在筐里。
“明天画了押,地就是咱的了。”
“嗯。”
“种什么。”
“先种一季麦。明年开春,种菜。菜卖钱,麦自己吃。”
“行。”
粥熬好了。她舀了两碗,端一碗给他。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喝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院子里的鸡在窝里扑腾了两下,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