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义庄里的血腥和焦臭味,混着尸体腐烂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里凝结不散,闻之欲呕。
可赵胖子却像是闻不到一样,他完全被陈九的话给震住了。
用尸体当蛊来炼?还有什么跳僵、飞僵?
十二年前就打过交道?
这些信息量太大了,让他那颗本就不太灵光的脑袋,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道……道长……”他结结巴巴地问。
“您……您的意思是,这背后有一个……一个专门炼僵尸的……组织?”
“可以这么说。”
陈九淡淡地回答,他走到义庄的门槛上坐下。
从怀里摸出半包被压得皱巴巴的哈德门,抽出一根点上。
猩红的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映得他那张年轻的脸庞,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赵胖子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刚刚还跟自己讨价还价、一副市井无赖模样的年轻人,变得有些陌生,有些遥远。
他身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痞气,被一种沉重的悲伤和愤怒所取代。
赵胖子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酒壶,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来一口?本地的烧刀子,烈。”
陈九瞥了他一眼,没客气,接过来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团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心头那片冰冷。
“谢谢。”
他把酒壶还给赵胖子,声音有些嘶哑。
“客气啥。”
赵胖子也灌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今天要不是你,我们都得完蛋。”
“我赵太平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什么叫救命之恩。”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一个抽烟,一个喝酒,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赵胖子才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问道:“道长,你很早就出来跑江湖了吗?”
他想问的其实是那十二年前的故事,但又不敢问得太直接。
陈九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烟雾模糊了脸上的表情。
“算是吧!”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十岁那年,师父没了,就一个人了。”
赵胖子心中一震,十岁,那还是个孩子啊!
“你师父……就是传说中的一眉道长?”
“嗯。”陈九点了点头。
“他是个很厉害的道士,也是个很奇怪的老头。”
他的思绪,随着袅袅的烟雾,飘回了那个被风雨和离别浸泡的遥远童年。
在他的记忆里,师父一眉道长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他对自己要求极为严苛,三岁识符,五岁站桩,七岁就要跟着他去义庄守夜。
别家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纪,陈九就已经能把《道德经》和《镇尸七十二法》倒背如流。
他恨过师父,觉得他剥夺了自己的童年。
他不止一次地问师父,为什么别的小孩可以玩,他却要天天对着这些死人骨头和鬼画符。
师父只是摸着他的头,用那只仅剩的眉毛看着他。
淡淡地说:“因为你是陈家的后人,这就是你的宿命。”
宿命!那时候的陈九,还不懂这个词的重量。
他只知道,师父虽然严厉,却很疼他。
他会偷偷在给他的药汤里加两块冰糖;
会在他练功累得睡着后,悄悄给他盖上被子;
会在他生辰那天,下山去给他买一碗他最爱吃的馄饨。
师父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的天。
直到十二年前,他的天,塌了!
那一天,和今天一样,也是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师父一大早就出了门,只说去处理一件棘手的事情,让他好好待在道观里。
可他等了一天,等了一夜,师父都没有回来。
最后只等来了半截断剑,和一屋子的风雨。
从那以后,陈九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山上的道观。
他带着那半部手札和半截断剑,开始在湘西、滇南一带流浪。
他表面上嬉皮笑脸,贪财好色,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徹头彻尾的市井混混。
因为他害怕,害怕背负镇尸匠这个身份的重量。
他亲眼见过师父为了镇压一具百年的尸王,耗尽精血,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年的惨状。
他不想成为师父那样的英雄,因为英雄的下场,往往很惨。
他只想赚点小钱,喝点小酒,找个漂亮姑娘,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可宿命就像一个无情的债主,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它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我师父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陈九掐灭了烟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他说,九儿,你要记住。”
“寻常的僵尸,不过是行尸走肉,不足为惧。”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背后有人的僵尸,更可怕的,是那些有灵智的尸。’”
“若遇有灵智之尸,那便是你的宿命之敌,避无可避。”
陈九转过头,看着赵胖子,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赵团长,你说刚才那具懂得声东击西、还知道救同伴的黑毛僵,算不算有灵智?”
赵胖子被这话问的瞬间酒醒了一半。
他终于明白,陈九今晚所面对的,不仅仅是几具僵尸。
更是一场横跨了十二年,甚至更久的宿命之战。
“有……有灵智的尸……”
赵胖子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牙根都在发酸。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头懂得思考、懂得战术、懂得和同伴打配合的僵尸,那还是僵尸吗?
“那……那道长,按您这么说,这事岂不是……”
赵胖子不敢再说下去,他怕自己说出那个最绝望的词。
“没那么糟。”
陈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
“它还算不上真正的有灵智,顶多是进化过程中产生的一点本能和狡猾罢了。”
“离我师父说的那种宿命之敌,还差得远。”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那墨绿色的铜锈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已经很有年头了,油纸的边角都已磨损得起了毛边。
赵胖子好奇地看着。
陈九一层一层地打开油纸,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本残破不堪的线装书,封面已经脱落,书页泛黄发脆,上面用毛笔写着六个古朴的篆字。
《镇尸七十二法》。
这就是师父留给他的半部手札。
陈九小心翼翼地翻开手札,书页上满是师父用朱砂笔做的批注。
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他直接翻到了手札的后半部分,那一页,与众不同。
那一页的中间,被人用极大的力气,硬生生撕掉了一大块,留下了一个参差不齐的豁口。
豁口周围的纸张,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成了深黄色。
但陈九清楚地记得,十二年前他发现这本手札时,这里的撕痕还是崭新的,甚至能闻到纸张散发出的墨香。
这说明师父在失踪前,正在看这一页,或者说,正在写这一页!
而他写下的内容,因为某种原因,被他自己,或者被别的什么人,给撕掉了!
“这是……”
赵胖子也看到了那个刺眼的豁口。
“这就是我追查了十二年的东西。”
陈九指着那个豁口,声音低沉。
“我师父留下的这半部手札,前面记载的都是茅山宗正统的镇尸法门,对付寻常的僵尸绰绰有余。”
“但从这里开始,记录的是一些旁门左道的邪术,以及破解之法。”
“这一部分,师父称之为破邪。”
“根据目录,被撕掉的这一页,记载的应该是一种名为尸解练形术的禁术。”
“尸解练形术?”赵胖子一脸茫然。
“道门有尸解成仙的说法,意思是得道高人死后,能抛却肉身,元神飞升。”
“但这只是个美好的比喻。”
“可总有一些走火入魔的家伙,把比喻当真了。”
“他们认为,人的肉身是成仙最大的束缚,但元神又必须有所凭依。”
“于是,他们便想出了一个极其恶毒的法子。”
“将自己的肉身或者别人的肉身,通过特殊的秘法,炼制成一具不腐不朽、刀枪不入的僵尸之躯。”
“然后再以元神驾驭这具尸身,从而达到变相的长生不老。”
“这种方法,就被称为尸解练形术!”
赵胖子听得毛骨悚然,他无法想象,世界上竟有如此疯狂而邪恶的法术。
“那……那这跟您师父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陈九指着豁口旁边,仅剩的几个残存的字迹。
那几个字是用朱砂写的,笔迹非常潦草,甚至有些颤抖,似乎写字的人当时情况非常紧急。
“……以血为引,祭炼青铜……其锈呈墨绿,可……锁魂养煞……”
赵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当他念到“其锈呈墨绿”时,猛地抬起头。
失声道:“墨绿色铜锈!?”
“没错!”陈九眼中精光一闪。
“我师父在失踪前,一定是在调查这个使用尸解练形术的神秘组织!”
“他甚至已经查到了对方炼制尸煞铜的关键秘法!”
“而这关键的信息,就写在这张被撕掉的纸上!”
“这张纸,很可能是被我师父自己撕掉带走了,也可能是被那个闯入道观、带走我师父的凶手给撕掉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了一件事。”
陈九缓缓合上手札,用油纸重新包好,小心地放回怀中。
“我师父的失踪,和今晚义庄里发生的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源头。”
十二年的迷雾,终于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虽然口子后面,是更危险的黑暗。
但对于陈九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他终于有了方向。
“赵团长!”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胖子。
“你刚才说,想把这事从根上解决了,对吧?”
赵胖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好!”
陈九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痞里痞气的熟悉笑容。
“那这笔生意,我接了。”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别说一个,十个都行!”
“我要今晚这三具尸体,在变成僵尸之前,所有的资料。”陈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是谁,从哪儿来,因为什么死的,死后又被谁送到这义庄来的。”
“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赵胖子一拍胸脯:“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就去县衙查档案!”
“不用明天!”陈九摇了摇头,“现在就去。”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对于陈九来说,那场迟到了十二年的战争,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