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老周那句"烧苇荡"传回来，照影盟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白天还是那片苇荡，风一吹，沙沙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人的脸上都变了，以前大家还围在火堆边说说笑笑，现在火堆拆了，改成了地灶——就是在地上挖个坑，上边架口锅，柴火压得实实的，烟憋着出不来，只有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烟是给天看的。"梅婆说，"天上有眼睛，看见了烟，就知道这儿有人。"
孩子们最先受不住，石头才九岁，一整天憋着不说话，到了傍晚实在憋不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阿草姐"——阿草一个箭步窜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进苇丛里。
"嘘——"阿草压着声音，眼睛瞪得溜圆，"石头，再喊一声，咱全村都得上天，听见没有？"
石头被捂得直翻白眼，使劲点头，阿草这才松开手。
"阿草姐，我饿。"石头小声说，声音比蚊子还细。
"饿也得憋着。"阿草把他往灶边一推，"去，坐着，等饭。饭熟了也别大声，端起来就吃。"
沈烛蹲在棚子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天了。
顾野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沿着苇荡外沿转一圈，天黑透了才回来。
没人知道他去看什么，也没人敢问。
直到第三天傍晚，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有东西。"顾野把长篙往地上一顿，"外沿，东边第七片苇子，有人进去过。"
梅婆和柴叔都出来了，周老头拄着锄头跟在后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怎么知道有人进去过？"周老头问。
顾野没说话，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几块湿泥，摊在手心："土是翻过的。翻土的人很仔细，翻完又把浮土盖回去，盖得跟原来差不多——可泥是湿的，一翻就断，一断就认得出。"
他把泥块翻过来，指给众人看："看这儿，三块土，断口朝一个方向，这是人走过去的时候，鞋底带起来的，他往苇子里走了大概四十步，然后退了回来。"
"退了回来？"周老头不解，"那他到底进没进去？"
"没进去。"顾野说，"他只是在外面画了个记号。"
柴叔挤上前，盯着那几块湿泥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折断的苇秆，有几根？"
"四根。"顾野说，"两根朝里，两根朝外。"
柴叔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是探路的记号法。"柴叔说，"苇秆朝里，是说'这方向能进'；朝外，是说'这方向有人'。他在这片苇子外边转了一圈，把能藏人的地方、能走水的道，都记下来了。宗门管这叫'画灯图'——画到哪儿，火烧到哪儿。"
"是赵六。"梅婆说。她拄着芦杆拐杖，独眼望着苇荡外沿的方向，声音很平，"东哨卡的赵六。他以前就是干这个的，城卫出身，专给宗门画灯图。人长得不起眼，往哪儿一蹲，跟块石头似的。可他画的图，没画错过。"
"那咱们怎么办？"周老头急了，"这图要是画回去，宗门的大军就该来了！"
"图画回去了，人才会来。"梅婆说，"图没画回去——人也会来，只是晚几天。"
她转过头，看着围拢过来的村民，独眼扫过每一张脸："从今天起，照影盟进静默。白天不冒烟，晚上不点灯，说话压着嗓子，走路踩着软泥。外沿的苇子，一根都不许折。谁的动静大了，谁就搬到苇荡最深处去住——那里没灶，没棚，只有水鸟。"
没人说话。连石头都缩在阿草身后，不敢出声。
夜里，沈烛躺在苇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赵六。
不是想赵六长什么样——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他想的是赵六做的那件事：蹲在苇荡边上，看了一下午，把能藏人的地方都记下来，画成一张图。
然后呢？图递上去，宗门的大军来了。他们放火烧苇荡，火从外沿烧到深处，照影盟五十四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往哪儿跑？
苇荡再大，也有边。火一起，就是一口锅，他们是锅里的鱼。
沈烛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他忽然想：要是赵六来不了了，图是不是就画不成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他猛地坐起来，黑暗里盯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灭灯的手——给死人灭灯，给将死的人送最后一程。他的手从来没有伤过活人。
可现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想着：赵六要是再来，他就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沈烛躺下去，又坐起来，反反复复，折腾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摸黑爬起来，从棚角拎起那把灭灯铲，出了苇棚。
苇荡外沿，东边第七片苇子。
沈烛蹲在顾野说的地方，天还黑着，但他天生看得见——看得见土，看得见泥，看得见那几根折断又复原的苇秆。
他蹲下去，仔细看。
赵六画的记号很干净，很利落，一看就是个老手。他把断口朝里的两根苇秆拔出来，把翻过的土重新抹平，又把脚印用苇叶扫掉。天亮之前，那片地方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沈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顺着苇荡外沿，朝东哨卡的方向走了十几步，又停住了。
晨光从苇荡尽头漫上来，把他半个身子照成金色。他站在那儿，望着东边，握了握手里的灭灯铲。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苇棚，梅婆正坐在棚口，像是等了他一夜。
"抹掉了？"梅婆问。
沈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泥。"梅婆说，"外沿的泥，跟里头的泥不是一个色。"她看着沈烛，独眼很平静，"抹掉了好。可抹掉记号，挡不住画记号的人。"
"我知道。"沈烛说。
"他还会来。"梅婆说，"图没画完，他不会罢手。说不定明天就来，说不定后天。他来了，你怎么办？"
沈烛没说话。
梅婆看了他很久，忽然开口："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这世上没有非杀人不可的时候。后来我男人死了，死在宗门的大火里。那天晚上我就想明白了——杀人不是本事，护住人才是本事。可有时候，护住一个人，就得先杀一个人。这账，算不清，也没法不算。"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往灯棚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自己掂量。掂量完了，别后悔就行。"
沈烛站在晨光里，握着灭灯铲，站了很久。
距霜降，还有二十天。
那片苇子，他抹平了。可赵六要是再来，他怎么办？
沈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灭灯的手，指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的泥。
他没想好。
但那个念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压出了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