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第十二章
天没亮,粮仓的灯已经亮了。我蹲在仓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麦秸,往灶膛里续。灶是新搭的,在粮仓东墙外面,一口大锅,熬粥给织坊的二十个女人和二十几个娃吃。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响了两声。
刘盈从仓里出来,揉着眼。“娘。今天来了个新人。”
“谁。”
“城南乡的。姓吕。说她男人在砀郡死了。抚恤粮吃完了。没活路。”
“人在哪。”
“蹲在门口。”
我站起来,往仓门口走。门口蹲着一个女人,二十来岁,瘦,颧骨高,怀里抱着一个娃。娃小,裹在一件旧袍子里。她看见我,站起来。
“嫂子。我叫吕平。城南乡的。男人叫赵二。砀郡打死的。”
“进来。”
她抱着娃走进仓里。二十台织机咔嗒咔嗒响。二十个女人坐在织机前,手推梭子。她站在仓中间,四下看了看。周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织机没停。
“你会织布吗。”
“会。我娘教过。”
“那坐下。东墙底下还有一台。筘是新换的。”
吕平抱着娃走过去。把娃搁在脚边,坐下来。理线。手指头细,但稳。梭子穿过去。布从织机下面一点一点长出来。
刘盈站在我旁边。“娘。赵二死了。抚恤粮吃完了。她来了。别的死了男人的呢。”
“也会来。来了,就坐下。坐下,就有粮。”
“粮不够呢。”
“织布换粮。一匹换半升。她一天两匹,换一升。够吃。”
“她还有个娃。”
“娃吃她那份。她吃半份。半份不够,再织。织三匹,换一升半。够两个人吃。”
刘盈把收条重新摞了摞。拿石头压住。走到案子边上,拿起竹片,接着削筘。削了四根,搁在筐里。
萧何来了。站在粮仓门口,手里攥着一卷帛布。看了一眼里面。二十五台织机。二十五个女人。二十几个娃。一个猫。
“嫂子。彭城打下来了。刘邦进了城。项羽跑了。往南跑了。”
“打下来了。”
“打下来了。刘邦说,让你把织坊的事,往后放放。他让你带娃去彭城。”
“去彭城。”
“去彭城。沛县的事,我管。织坊的事,周氏管。你走之后,周氏接着织。粮册我接着抄。抄完了,送到彭城。”
我蹲在粮仓门口。刘盈蹲在旁边。鲁元抱着猫,蹲在案子边上。仓里二十五台织机咔嗒咔嗒响。吕平坐在东墙底下,娃在脚边睡着了。周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梭子穿过经线,一推一拉。
“萧何。彭城远不远。”
“不远。往南走两天。”
“刘邦在彭城做什么。”
“接着打。往南打,打项羽。打完了,就回来。”
“打不完呢。”
“打不完就一直打。你去了,管后方。他管前方。后方不出事,前方就能打。”
我站起来。把灶上的粥舀进碗里。端了两碗,一碗搁在案上,一碗端到吕平旁边。她抬起头。
“嫂子。”
“吃。吃了再织。”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娃醒了,在脚边动。她把娃抱起来,喂了一口粥。娃喝了。她又喝了一口。搁下碗,把娃搁在脚边。梭子重新拿起来。
刘盈走到我旁边。“娘。去彭城,织坊怎么办。”
“周氏管。”
“她管得住吗。”
“管得住。她男人断了胳膊,搬粮。她织布。两口子,一个织一个搬。管得住。”
“粮册呢。”
“萧何管。他管沛县的粮。管完了,送到彭城。送到彭城,我接着管。”
“爹让你管什么。”
“管后方。织坊搬到彭城。沛县这摊,周氏接着织。织出来的布,往彭城送。送到彭城,分给前线。前线的兵,冬天有衣裳穿。不冻死。”
刘盈把竹片收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娘。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去收拾。”
刘盈走进粮仓,把收条收了,石头搁回原处。把削好的筘搁进筐里,搁在墙角。鲁元抱着猫,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停下来。
“娘。猫带不带。”
“带。路上抓老鼠。”
鲁元把猫抱紧了。猫挣了一下,没挣开。
周氏从织机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嫂子。你去彭城。沛县的事,我管。粮册的事,萧何管。你走了,织坊不停。”
“不停。”
“一天两匹。一个月六十匹。送到彭城。”
“送到彭城。”
周氏伸出手。手上有茧,梭子磨的。她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手重。拍完了,松开。走回织机前,坐下来。梭子穿过去,布又长了一寸。
第二天天没亮,我蹲在灶口,往灶膛里续最后一回麦秸。锅里的粥熬好了。舀进碗里。刘盈和鲁元吃了。吕平抱着娃,坐在东墙底下。周氏从织机前站起来,接过灶上的勺子。
“嫂子。你走吧。粥我熬。”
我站起来。把包袱搁在肩上。刘盈跟在我后面。鲁元抱着猫。三个人出了粮仓,往南走。官道上人不少。往南走的,有。往北走的,也有。日头升到头顶了。彭城的方向,城墙灰扑扑的,在远处露出来。城墙头上插着旗。红底黑字城里,写着“刘”。
刘盈看见了。“娘。那是爹的旗。”
“是。”
“爹在。”
“在。”
“他打完仗了吗。”
“打完了。项羽跑了。往南跑了。”
“爹还打吗。”
“打。往南打。”
“打完了呢。”
“打完了就回家。”
“回家,咱们就住彭城。”
“住彭城。”
三个人往南走。鲁元怀里的猫,挣了一下。跳在地上。跑了。鲁元蹲下来,追了两步,没追上。猫钻进麦田里,不见了。鲁元站在麦田边上,手搁在膝盖上。
“娘。猫跑了。”
“跑了就跑了。到彭城再要一只。”
刘盈拉着鲁元的手。三个人继续走。日头照着官道,白晃晃的。前面,彭城的城墙越来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