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第十一章
天没亮,刘盈蹲在粮仓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竹片。昨天削好的筘,给第五台织机换上了。新筘响,旧筘也响。二十台织机,二十个女人。粮仓塞满了,走路的地方只剩半尺宽。
“娘。今天还收人吗。”
“收。城东乡的还有六个没来。”
“二十台不够了。”
“够了。再多,粮不够。”
刘盈把竹片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粮仓里,二十台织机咔嗒咔嗒响。二十个女人坐在织机前,手推梭子,脚踩踏板。娃在腿边蹲着,有的抓谷壳,有的趴在案上打瞌睡。猫蹲在房梁上,居高临下看着。
“娘。昨天织了多少匹。”
“四十三匹。”
“多少换了粮。”
“二十八匹换了粮。十五匹没换,给前线的。”
“给前线的,不打收条。”
“萧何打。萧何打了收条,粮就从仓里扣。扣了粮,前线的兵吃。不白拿。”
刘盈把收条摞好,拿石头压住。走到粮仓门口,往外看。门口来了一个人。周氏的男人。周平。瘦得脱了相,左胳膊用布吊着。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周平。你回来了。”
“嫂子。我回来了。胳膊断了。打不了仗了。营里放回来的。”
周氏从织机前站起来,手攥着梭子。看着他。没说话。三个娃围上去。大的抱着他的腿,二的拽着他的袖子,小的站在旁边,不认识他。
“周平。进来。”
周平走进来。周氏把梭子搁在织机上,走过去。看了他的胳膊。“断了。”
“断了。”
“接上了。”
“接上了。接歪了。使不上劲。”
周氏把梭子重新拿起来,走回织机前。坐下来。手推梭子。脚踩踏板。咔嗒。咔嗒。周平蹲在门口。三个娃围着他。他没动。
刘盈走到我旁边。“娘。周平回来了。周氏还在织。”
“在织。他回来了,少一张嘴吃饭。她多织两匹,换的粮多。他胳膊断了,干不了重活。她得养他。”
“她没哭。”
“哭什么。人回来了就行。”
刘盈把收条拿起来,走到周平面前。“你叫周平。”
“是。”
“你婆娘给你织了半个月的布。换了三十升米。三个娃吃剩的,给你留着。”
周平看着刘盈。看了一息。“你谁。”
“刘盈。刘邦的儿子。”
“刘邦的儿子。你爹在前线。”
“在。”
周平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左手不能动,右手伸出来,搁在刘盈肩上。拍了一下。手重。刘盈没动。
“你爹在前线。你娘在后方。你也在后方。你们一家,都在打仗。”
“娘说,后方不出事,前方就能打。”
周平把手收回去。走到周氏旁边,蹲下来。周氏织机没停。他蹲着,看她织。梭子穿过经线,一推一拉。布从织机下面一点一点长出来。
“周氏。我不走了。”
“不走就走。”
“胳膊使不上劲。我去粮仓搬粮。搬一袋算一袋。”
“搬粮要萧何批条。”
“你去说。”
“你自己去。”
周平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嫂子。萧何大人在哪。”
“东厢房。县衙。”
周平走了。刘盈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娘。周平回来了。别的伤兵呢。”
“也会回来。断胳膊的,断腿的,瞎眼的。回来了,就得找活干。搬粮,修筘,看门。不能白吃。”
“活多吗。”
“粮仓大了,活就多。织机多了,修筘的就多。布多了,运布的就多。一个人回来,添一张嘴,也添一双手。”
刘盈把收条重新摞好。拿石头压住。走到案子边上,拿起竹片。接着削筘。削了四根,搁进筘里。试了试。紧了。
“娘。萧何叔的粮册,抄完了没有。”
“抄完了。又抄新的。刘邦打到哪里,他就抄到哪里。”
“爹打到哪了。”
“砀郡打下来了。往南打。打彭城。”
“彭城有项羽。”
“有。”
“打得过吗。”
“不知道。打过了才知道。”
粮仓里,二十台织机咔嗒咔嗒响。天窗漏进来的光,照着梭子一推一拉。周氏织完了,把布卷起来,搁在案上。又理了新线。梭子穿过去,布又长了一寸。鲁元抱着猫,蹲在案子边上,看着布一点一点长。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跳到案上,蹲在布卷旁边。鲁元伸手把猫抱回去。猫挣了一下,没挣开。
“娘。猫今天没抓老鼠。”
“它不饿。”
“我饿了。”
“等会儿。织完了这一批,吃饭。”
日头升到头顶了。天窗的光直直照下来。二十个女人,二十台织机。刘盈削完了筘,把竹片收进筐里。周平回来了,肩上扛着一袋粮。萧何的批条,搁在案上。周氏没抬头。梭子还在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