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第十章
天没亮,刘盈蹲在灶口,往灶膛里续麦秸。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厢房。灯亮着。萧何的灯,又亮了一夜。赵家婆娘的事过去七天了。沛县各门开了。进城出城的人又多了。但街上比从前冷清。铺子开着,门板半闩着。卖饼的支了棚,饼贴在炉里,没人买。
“娘。今天做什么。”
“找地方。”
“什么地。”
“做活的地方。”
刘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鲁元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草绳。蚂蚱还没回来。
“娘。去哪找。”
“城北。有个旧粮仓。空了半年了。萧何说,地方够大。能摆二十台织机。”
“织机从哪来。”
“各家凑。沛县各乡的女人,家里有织机的,搬过来。搬一台,记一功。功攒够了,免半年租。”
刘盈把草绳从鲁元手里拿过来,绕在自己指头上。“娘。织机搬来了,谁织。”
“各乡的女人。每天来,织两匹布。织完了,交仓。仓里收布,运到前线。前线的兵,做衣裳,做鞋。”
“布换什么。”
“换粮。织一匹布,换半升米。织十匹,换五升。一家来一个,一个月织三十匹,换十五升。够吃。”
“当兵的家里,不是有口粮扣吗。”
“扣的是当兵的。不当兵的,种地的,不扣。不扣的,来织布。织了布,换粮。不白吃。”
刘盈把草绳绕了两圈,攥在手里。“娘。我去搬织机。”
“先看地方。”
三个人出了院门,往城北走。巷子里人不多。几个婆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菜刀或针线,看见我,有的点头,有的别过脸。赵家婆娘家的门还倒着,没人扶。院子里空着。门板上还留着兵踹的印子。
走到城北,旧粮仓在城墙根底下。墙高,门大,里面空荡荡的。地上落着陈年的谷壳,踩上去沙沙响。房梁高,顶上有几个天窗。光从天窗漏进来,照着地上的谷壳,亮一道暗一道。
“刘盈。你数数。能摆几台。”
刘盈走进去,拿步子量。从东墙走到西墙,走了二十步。从南墙走到北墙,走了十五步。“娘。二十台挤。十五台松。中间留走路的地方。”
“十五台。你去找萧何。让他出个条。条上写,各乡有织机的,搬来城北粮仓。搬一台,记一功。”
刘盈跑了。鲁元蹲在粮仓门口,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地上的谷壳。伸手抓了一把,搁在掌心里。谷壳轻,一吹就飘。
“娘。这里老鼠多不多。”
“多。养只猫。”
“猫从哪来。”
“王婶家有。去要一只。”
鲁元站起来,往城南跑。我走进粮仓,把地上的谷壳扫了扫。从墙角找到一把破扫帚。扫了一半,刘盈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帛布条。萧何的字,工整。上面写:城北粮仓,暂借织坊。各乡织机,搬入记功。粮从仓拨。萧何。
“娘。萧何叔说,粮他拨。一个月先拨五十石。够不够。”
“够。织机搬来了,先开十台。十台织起来,一天二十匹。一个月六百匹。六百匹布,换三百升米。三百升,够一百个人吃一个月。”
“一百个人。”
“一百个女人。每个女人后面,三个娃。四百张嘴。”
刘盈把帛布条搁在案上。蹲下来,跟我一起扫谷壳。扫了一堆,他拿手捧,搁进墙角。鲁元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只猫。猫小,黄的,瘦。搁在地上,猫叫了一声,钻到案底下去了。
“娘。王婶说,猫要喂。不喂它跑。”
“喂。每天留一口粥。”
三个人扫了一上午。谷壳扫干净了。地上露出青砖,砖缝里长着干了的草。刘盈拿刀把草剜了。鲁元拿抹布把案擦了。日头升到头顶了。粮仓里亮堂了。
下午,第一个搬织机的人来了。城南乡的周氏。她扛着一台旧织机,织机上缠着半截断线。身后跟着三个娃。大的抱着二的,二的拽着小的。她把织机搁在粮仓门口,喘了两口气。
“嫂子。织机搬来了。”
“记一功。”
“我不要功。我要粮。我男人还在前线。家里四张嘴。”
“织了布,换粮。一匹半升。”
“一天能织几匹。”
“熟手两匹。生手一匹。你织过没有。”
“织过。我娘教过。”
“那算熟手。一天两匹。一个月六十匹。换三十升。够吃。”
周氏把织机搬进去,搁在东墙底下。坐下来,理线。手指头粗,但稳。线穿过梭子,一推一拉。织机咔嗒咔嗒响。鲁元蹲在旁边看。猫从案底下钻出来,蹲在周氏脚边。周氏低头看了一眼,没赶。
第二个搬织机的来了。城西乡的刘氏。五十来岁,弓着背,扛着一台更旧的织机。织机上的竹筘断了两根。她搁下织机,喘了半天。
“嫂子。我的织机不好。筘断了。”
“断了能修。找刘盈。他会修。”
刘盈从案边跑过来。蹲下来看筘。断了两根竹片。他从粮仓角落找了一根旧竹竿,拿刀劈开,削成竹片。削了四根,插进筘里。试了试。紧了。
“行了。能用。”
刘氏坐下来,理线。织机咔嗒咔嗒响。两根筘新,两根旧。响的声音不一样。她没管。线穿过梭子,一推一拉。
第三个。第四个。到天黑的时候,粮仓里摆了八台织机。八个女人。八个娃。娃在粮仓里跑,有的蹲在地上抓谷壳,有的趴在案边看织机。猫在案子底下,谁都不理。
萧何来了。站在粮仓门口,手里攥着帛布。看了一眼里面的织机和人。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嫂子。八台。比我想的多。”
“明天更多。”
“粮我拨了。明天送五十石来。你记着,织一匹布,换半升米。现织现换。不赊。”
“不赊。”
“还有一条。织出来的布,先给前线。前线的兵,冬天要衣裳。冻死了,仗就打不下去了。”
“先给前线。”
萧何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嫂子。你这个人,能熬。也能造。”
“造什么。”
“造个地方。从前没有的地方。粮仓空了半年。你来了,就满了。”
萧何走了。我蹲在粮仓门口。刘盈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修筘剩下的竹片。鲁元抱着猫,蹲在门槛上。粮仓里,八台织机咔嗒咔嗒响。八个女人。八个娃。一个猫。日头落山了,天窗的光暗了。刘盈站起来,把天窗一个一个合上。粮仓暗了。织机还在响。咔嗒。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