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第九章
刘邦走后的第七天,沛县出了事。
天没亮,刘盈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根草绳,绳上没蚂蚱。“娘。东门关了。”
“谁关的。”
“守门的。他说,上头有令。各门关了,不许进,不许出。”
“谁的上头。”
“不知道。我去问萧何叔。他不在东厢房。灯也没亮。”
我站起来。把灶上的火压了压。走到院子里。东厢房的灯确实没亮。萧何的灯从来不灭。灭了,就是出事了。我走到前堂。案上搁着帛布,帛布上压着一把剑。是刘邦的剑。剑鞘上刻着云纹。他把剑留下了。剑底下压着一卷帛布。我抽出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沛县各门,即刻关闭。萧何。
“刘盈。剑谁送来的。”
“萧何叔的兵。送完了就走了。往东门去了。”
“你跟着我。别跑。看着妹妹。”
我走到院门口,往外看。巷子里没人。平时这个时辰,挑水的、卖饼的、赶车的,都该出来了。今天空的。只有风。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马粪的味道。远处有马蹄声,一匹,不快。跑过去,没往咱家来。我合上门,插上门闩。
“刘盈。把鲁元叫起来。穿衣裳。别出声。”
刘盈去了。我把剑拿起来。刘邦的剑,沉。我用布条把剑鞘缠了缠,缠在腰上。走到灶房,把剩下的半缸米装进布袋里。把灶台上的鸡蛋拿了两颗,揣进怀里。把针线篮子里的剪子拿出来,塞进袖子。
刘盈拉着鲁元出来了。鲁元揉着眼,头发散着。
“娘。去哪。”
“跟娘走。”
“爹呢。”
“你爹在前线。不在沛县。”
三个人出了院门。往西走。西门没人关。我推开门板,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上没人。城外是麦田,麦子黄了,穗子垂着。我带着刘盈和鲁元出了西门。往西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路。小路通到一片树林。树林里有一间破庙。我推门进去。庙里空的。香案歪着。角落里堆着干草。我让刘盈和鲁元蹲在香案后面。
“别出声。娘去前面看看。看完了回来。”
“娘。你去哪。”
“东门。看看怎么回事。”
“你不带剑。”
“带。”
我出了破庙。往回走。走到西门外面,门还开着。我没进去。绕到城南。从城南的矮墙爬进去。墙不高,踩着一堆柴火翻过去。城南的巷子里有人。几个兵,穿着刘邦的号衣。手里攥着刀。他们在敲赵家婆娘的门。
“赵王氏。开门。你儿子跑了。抓回来,连坐。”
门没开。兵踹门。门板倒了。赵家婆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她儿子站在她后面。十六岁,瘦,手在抖。
“你儿子,营里点了名。不去,就是逃兵。逃兵,连坐。你跟我们走。”
“我儿子不去。”
“不去也得去。”
赵家婆娘把菜刀举起来。兵往前走。菜刀砍下去。砍在一个兵的胳膊上。兵叫了一声。另一个兵扑上来,把赵家婆娘按在地上。她儿子扑上去。兵一脚踹在他胸口。他倒了。赵家婆娘在地上挣。兵拿绳子捆她。捆完了,拎起来。
“带走。她儿子也带走。逃兵,连坐。男的当兵。女的,送营里洗衣。”
我蹲在巷口的墙后面。手攥着剑鞘。指头攥得发白。赵家婆娘被拖出来。她儿子跟在后面。经过巷口的时候,赵家婆娘抬起头。看见了我。她的嘴张了张。没出声。拖走了。
我蹲着。没动。等兵走远了。站起来。往回走。从矮墙翻出去。往树林走。走到破庙门口。推门进去。刘盈和鲁元蹲在香案后面。鲁元睡着了。刘盈睁着眼。
“娘。你回来了。”
“回来了。”
“东门怎么回事。”
“赵家婆娘的儿子跑了。兵来抓。抓走了。”
“赵家婆娘呢。”
“也抓走了。”
刘盈没接话。他把鲁元往身边拢了拢。鲁元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刘盈拍了拍她的背。安静了。
“娘。我们怎么办。”
“回沛县。”
“沛县不是关了吗。”
“关了才回。关了,说明萧何还在。萧何还在,沛县就没丢。”
“要是萧何不在了呢。”
“那就去前线。找你爹。”
“前线在哪。”
“砀郡。往西。走两天。”
刘盈蹲着,手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鲁元。站起来。“娘。回去。”
“回去。”
三个人出了破庙。往西门走。西门还开着。守门的兵认得我,没拦。进了城。街面上空了。铺子关了。门板闩着。走到县衙门口,门口站着两个兵。看见我,让开路。院子里,东厢房的灯亮着。萧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帛布,手里攥着笔。他抬起头。
“嫂子。你去哪了。”
“城南。”
“看见了。”
“看见了。赵家婆娘抓走了。她儿子抓走了。”
“她儿子是逃兵。营里点了名,他跑了。”
“跑了就该连坐。”
“逃兵不抓,规矩就废了。规矩废了,沛县就散了。散了,秦兵来了,全完。”
“赵家婆娘呢。”
“她砍了兵。胳膊上挨了一刀。按规矩,连坐。送营里。洗衣,做饭。活着。”
萧何把帛布搁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我。“嫂子。你别怨我。”
“不怨。”
“你怨我也得这么办。”
“说了不怨。”
萧何看着我。看了一息。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笔尖落在帛布上,沙沙响。我蹲在院子里。刘盈坐在旁边。鲁元醒了,揉着眼。
“娘。这是哪。”
“县衙。”
“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
东厢房的灯亮着。灶房的灯灭了。灶膛里的灰是凉的。刘盈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灰不热了。他把灰搁进筐里。筐满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