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第八章
天没亮,刘邦从前堂回来。我蹲在灶口,往灶膛里续麦秸。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酒气。跟萧何喝的。两个人对坐到后半夜,灯灭了,萧何睡了,他还坐着。
“还没睡。”
“等你。”
“等我做什么。”
“你不回来,门没插。”
他走过来,蹲在灶口对面。手搁在膝盖上。灶膛里的火苗照着他的脸,半边亮,半边暗。他伸手烤了烤,把手收回去。
“吕雉。前线的事,定了。”
“定了什么。”
“打砀郡。萧何说,砀郡的粮比沛县多。打下来,沛县的粮就松了。”
“什么时候打。”
“五天后。”
“你走之后,沛县谁管。”
“萧何管粮。你管人。樊哙守城。”
“樊哙呢。”
“在城北。带着三千人。”
“三千人够不够。”
“够。秦兵来不了那么快。章邯在荥阳,离沛县三百里。”
“三百里,三天能到。”
“三天。我打砀郡也是三天。打下来了,章邯就到了。到了也晚了。砀郡的城墙比沛县厚。”
他没再说话。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了。我站起来,把锅盖揭开。拿勺搅了两下。锅里就着野菜,没搁米。米缸里的米留给他走的时候带上。他站起来,走到案前,坐下来。我把粥舀进碗里。一碗端过去,搁在他面前。
“你吃。”
“你先吃。”
“我不饿。”
“你天天不饿。”
我把碗推过去。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嘶了一声。搁下碗,看着我。看了两息。他把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半。搁下。
“吕雉。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伸出手,把我拉到他旁边坐下来。他的手糙,虎口上有箭疤。攥着我的手腕,攥得紧。
“我走之后,沛县的事,你拿主意。拿不准的,找萧何。萧何拿不准的,你拿。”
“我拿。”
“本地那些婆娘,闹起来了,你别压。让她们说话。说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让她们说。说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还有一条。”
“什么。”
“周平。第二队的。他婆娘周氏。你去看过了。”
“去过了。”
“周平这个人,打仗行。但他有个毛病。贪酒。在前线喝了酒,误过事。下次再犯,军法处置。你跟周氏说一声。”
“现在说。”
“现在说。让她有个数。别到时候,人没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站起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搁在案上。饼是前天蒸的,硬了。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推给我。一半攥在手里。
“你吃。”
“你吃。”
“我吃过了。”
他站起来,把饼搁在案上。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外面黑,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走到榻边。刘盈和鲁元还在睡。他蹲下来,看了看两个娃。伸手把鲁元踢掉的被子拉上来。鲁元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他蹲着,手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
“前堂。萧何该起了。粮册还得对一遍。”
他走了。我蹲回灶口。灶膛里的火灭了。灰是热的。我把灰扒出来。筐满了,搁在墙角。刘盈醒了,从屋里出来。揉着眼。
“娘。爹呢。”
“前堂。”
“他昨晚回来了。”
“回来了。喝了碗粥。走了。”
“他今天还走吗。”
“五天后走。”
“五天后。五天。”
刘盈蹲在灶口,帮我续麦秸。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熬好了。我把粥舀进三个碗里。稠的搁刘盈,稀的搁鲁元。自己那碗,舀了半碗。鲁元从屋里出来,头发散着。手攥着草绳。蚂蚱昨晚钻墙缝了,还没回来。
“娘。蚂蚱没回来。”
“开春才回来。”
“现在还没开春。”
“所以还没回来。”
鲁元蹲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刘盈把碗搁在案上。喝了一口。搁下。
“娘。今天去哪。”
“城南。周氏。去说句话。”
“说什么。”
“说她男人的事。”
“她男人怎么了。”
“贪酒。下次再犯,军法处置。”
刘盈没接话。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喝完。鲁元也喝完了。我把碗收起来。案擦了。三个人出了门。往城南走。巷子窄。两边土坯墙。走到头,周氏的院墙还塌着一角。用柴火堵着。门开着。周氏蹲在院子里剁菜。三个娃在旁边。大的抱着二的,二的拽着小的。
“周氏。”
她抬起头。把刀搁下。“嫂子。又来。”
“来。说句话。”
“说。”
“周平。你男人。贪酒。上次喝了酒,误了事。下次再犯,军法处置。”
周氏把刀搁下。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看着我,看了两息。
“嫂子。他喝了酒,误了事。军法处置,我认。但有一条。”
“说。”
“他要是死了,抚恤呢。”
“有。地归你。粮归你。娃归你。”
“地我有。粮,萧何大人拨了。娃,我自己带。我不要抚恤。”
“你要什么。”
“我要他回来。”
周氏蹲回去,把刀拿起来。继续剁菜。刀落在案上,咚咚响。三个娃在旁边。大的抱着二的,二的拽着小的。小的开始哭。周氏没管。刀继续剁。我把手里那块饼搁在案角。转身往外走。刘盈跟在后面。鲁元跟在后面。走到巷口,刘盈停下来。
“娘。周氏不要抚恤。”
“不要。”
“她要她男人回来。”
“要。”
“她男人回不来了,她怎么办。”
“接着过。”
“怎么过。”
“一天一天过。”
刘盈把鲁元的手攥紧了。三个人往县衙走。走到门口,萧何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帛布。看见我,走过来。
“嫂子。周氏怎么说。”
“军法处置,她认。抚恤不要。要人回来。”
萧何把帛布攥了攥。没接话。他转过身,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嫂子。刘邦后天走。粮册我带。户籍册我留。沛县的事,你看着。”
“我看着。”
萧何进了东厢房。灯亮了。我蹲在院子里。刘盈坐在地上。鲁元坐在他旁边。日头升到头顶了。鸡在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