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第七章
天没亮,萧何的灯就亮了。我蹲在灶口,往灶膛里续麦秸。刘盈还在睡,鲁元蜷在他旁边。灶上熬着粥,掺了野菜。米缸里的米还够吃十天。十天后,刘邦打下新的城,粮就回来了。打不下来,就得再借。
“娘。”刘盈从屋里出来,揉着眼。“今天去哪。”
“县城。你爹让我去。”
“做什么。”
“萧何说,沛县各乡的女人,得拢一拢。男人在前线,女人在后方。后方不稳,前方就慌。”
“拢女人做什么。”
“做鞋。做衣裳。运粮。送信。”
刘盈蹲在灶口,帮我续麦秸。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娘。你去县城,我和鲁元呢。”
“带着。你看着妹妹。”
“我不小了。我十三了。”
“十三也得看着。”
我蹲回灶口,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灰是热的。筐满了,搁在墙角。灶膛里的火灭了。把粥舀进三个碗里。稠的搁刘盈,稀的搁鲁元。自己那碗,舀了半碗。刘盈端起碗,喝了一口。鲁元跟着喝。
“娘。今天蛋呢。”
“鸡没下。”
“昨天下了两个。”
“攒着。带去县城。给你爹。”
三个人吃了饭。我把碗洗了,案擦了。从灶台后面摸出布包袱,把那块粗布包进去。刘盈的鞋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找了一块旧布,叠了叠,塞在他鞋里。
“走了。”
出了院门,往北走。官道上人不少。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背着包袱往北走的。也有往南的,少。走到沛县城门口,门卫认得我,让开路。街面上铺子开着,比丰邑热闹。有的铺子门口挂着红布。有的不挂。
进了县衙前堂,萧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帛布,手里攥着笔。他抬起头。
“嫂子。来了。”
“来了。”
“各乡的女人,名单在这。”他把帛布推过来。“沛县十六乡,每乡挑一个领头的。拢人,派活,报账。你挑。”
我拿起帛布,从头看到尾。名字后面画着圈,有的画着叉。画圈的是能干的,画叉的是名声不好的。
“萧何。画圈画叉,谁定的。”
“各乡的亭长报的。”
“亭长的话,准不准。”
“有的准。有的不准。”
“不准的呢。”
“你自己看。看完了,定。”
我把帛布搁下。走到前堂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东厢房的灯还亮着。萧何昨晚又抄了一夜。刘盈蹲在院子里,跟鲁元一起看蚂蚁搬家。刘邦从后堂出来,手里攥着一块饼,啃了两口。
“吕雉。来了。”
“来了。”
“萧何让你拢人。”
“拢。”
“拢完了,你管。”
“我管。”
刘邦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瘦了,颧骨高了,下巴上的疤长好了。他伸出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吕雉。你管后方,我管前方。后方不出事,前方就能打。”
“后方怎么才不出事。”
“粮有人运,衣有人做,伤员有人抬。死了的,有人收。活的,有人管。你把这四样拢住了,后方就稳了。”
“四样。运粮,做衣,抬伤员,收死人。”
“四样。”
刘盈从院子里跑过来。“爹。我帮娘管。”
刘邦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帮什么。”
“我跑腿。送信。数数。”
“行。送信。数数。别添乱。”
刘邦往后堂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吕雉。新抓的丁里,有沛县本地的。他们的婆娘,你多看一眼。闹起来,先从本地闹。”
我蹲在院子里,把帛布摊开。刘盈蹲在旁边,帮我磨墨。鲁元坐在门槛上,手攥着草绳。蚂蚱还没回来。
“娘。从哪开始。”
“从最近的开始。城南乡。第一个名字,周氏。”
“周氏是谁。”
“你爹营里一个队长的婆娘。她男人在前线。她在家带着三个娃。大的十岁,小的刚会走。”
“她怎么带。”
“不知道。去看看。”
我把帛布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刘盈跟着站起来。鲁元从门槛上跳下来。三个人出了县衙,往城南走。巷子窄,两边是土坯墙。走到头,有一户人家,院墙塌了一角,用柴火堵着。门开着,里面传出娃哭。我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里蹲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瘦,颧骨高。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正在剁野菜。旁边站着三个娃。大的抱着二的,二的拽着小的。小的哭。
“周氏。”
她抬起头。看见我,把刀搁下。“你是。”
“吕雉。刘邦的婆娘。”
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嫂子。进来坐。”
我走进去,蹲下来,把小的抱起来。娃轻,抱在怀里像抱一捆柴。小的不哭了。大的凑过来,拽着我的袍角。
“你男人叫周什么。”
“周平。营里第二队的。”
“他多久没回来了。”
“两个月。”
“粮呢。”
“萧何大人拨了。一个月半斗。够吃二十天。剩下的十天,挖野菜。”
“衣呢。”
“自己做。布不够。娃长得快。”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粗布,搁在案上。“拿着。先给娃做两件。”
周氏把布拿起来,摸了摸。粗布,灰蓝色。她攥在手里,指头攥得发白。“嫂子。你从哪来的布。”
“攒的。王婶给的。我裁了两件,剩的。”
“你自己不留。”
“我衣裳够穿。”
周氏把布搁在案上。走到灶台后面,摸出几个鸡蛋,搁在案上。“嫂子。家里就这个。”
“留着。给娃吃。”
“你拿着。你管这么多人的事,不能空着手回去。”
我把鸡蛋推回去。站起来,往院门口走。周氏跟上来。小的还抱着我的脖子。我把她递回去。周氏接过去,搂在怀里。
“嫂子。前线的粮,什么时候到。”
“打完下一座城。”
“下一座城是哪。”
“不知道。你等着。”
周氏站在院门口,看着我走。刘盈和鲁元跟在后面。走到巷口,刘盈停下来。
“娘。周氏的男人会死吗。”
“不知道。”
“死了怎么办。”
“死了,她领抚恤。地归她。娃归她。她种地,养活自己。”
“她能种吗。”
“种不了,就雇人。雇人的粮,从抚恤里扣。”
“她要是撑不住呢。”
“撑不住也得撑。她倒了,三个娃谁管。”
刘盈没接话。他把鲁元的手攥紧了。三个人往县衙走。走到门口,萧何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卷帛布。
“嫂子。周氏怎么说。”
“能撑。”
“撑多久。”
“看她男人回不回。”
萧何把帛布递过来。“新抓的丁,有三十七个沛县本地的。名单在这。他们的婆娘,你什么时候去看。”
“明天。今天看了周氏。明天看下一个。”
“三十七个。”
“一个一个来。”
萧何把帛布收回去。他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嫂子。你这个人,能熬。”
“熬惯了。”
我蹲在院子里,把刘盈和鲁元拢过来。刘盈坐在地上,鲁元坐在他旁边。日头升到头顶了。院子里鸡在刨土。东厢房的灯灭了。萧何终于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