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驰在破旧的街道上开着，车厢里安静得吓人，司机郑建华手心全是汗，死盯着前面的路，不敢往后视镜里看。
林思南把那份文件扔在两人中间的真皮扶手箱上，开口道：“这东西你拿回去，我不能要。”
他校服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和血迹，右手腕上被手铐勒出的淤青很显眼，左手捏着文件，纸边都起了皱，上面“壹仟贰佰元整”几个黑字，像是印在他脑子里。
沈念云看着窗外，头都没回，淡淡道：“给你就拿着，有它在，孙大强不敢再动你家，我爸那边，我去说。”
林思南轻声说：“你觉得这是护身符？这是你们沈家的催命符。孙大强敢把价钱砍掉四分之三，县里肯定有人点头，你把这个给我，万一我真拿到省里去举报，你爸第一个完蛋。”
沈念云终于转过头，看了眼他脸上的伤，语气很平：“你会去举报吗？”
林思南看着她，答得很快：“会。”
沈念云愣了一下，随即哼笑一声：“行啊，你拿去举报，我无所谓。”
林思南看着她这副样子，火气直往上冲，这大小姐根本不知道，这背后是多少人活命的路。
沈念云收了笑，声音硬邦邦的：“你要是去举报，这片地就会被封起来审查，短则半年，长则两三年，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搬出去。你马上高考了，你耗得起吗？”
林思南不说话了，他知道她说得对。
沈念云用手指敲了敲那份批文：“所以这份文件是个筹码，我能用它压住孙大强，也能逼我爸按底价补钱，你家拿钱换个房子，这事就算翻篇了。”
林思南的声音很低：“底价一千二，湔川县现在的二手房价快一千八了。就算按一千二，我家三十平，撑死三万六，还是买不起县里任何一套房子，这就是你说的翻篇？”
沈念云皱了下眉，三万六在她概念里，也就一个包的钱，她想讲理：“那是县里定的价，不是我定的。”
林思南盯着她：“但你们是吃肉的，你们吃肉，孙大强喝血，最后把骨头渣子扔给我们，还要我们跪着谢恩，不跪就是闹事。”
沈念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扭过头不再看他。
……
车停在湔川县中医院门口，楼里飘出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林思南推开车门就往里冲，沈念云在车里坐了几秒，也跟了上去。
一楼骨科病房，马长生老中医正弯腰给林志强正骨，林志强趴在床上，疼得满头是汗，手死死抓着床单，李素芬在旁边按着他的腿，眼圈通红。
林思南快步走到床前，喊了声：“爸。”
李素芬回过头，看见儿子脸上的血印子和手腕的勒痕，话都说不利索了，一把抓住他的手：“……他们打你了？你这手……你还要高考呢！”
林思南反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转向马长生：“我没事，磕的，马医生，我爸的腰怎么样？”
马长生直起身子擦了擦手，表情很严肃：“旧伤加新伤，腰椎受了压迫，废了一半，以后绝不能再干重活，得在床上躺一个月，药膏天天敷，不能断。”
李素芬一听，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沿，家里就靠那辆三轮车，这下是断了活路，她看着缴费单上那串数字，手足无措。
沈念云站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李素芬也看到了她，认出是开发商老板的女儿，局促地搓着衣角。
沈念云走进病房，从包里掏出一沓百元钞票，大概三四千块，直接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沈氏地产的补偿，孙大强是我爸的人，他惹的事沈家认，这钱先看病，多退少补。”
林思南猛地转头，盯着那叠钱，厉声道：“拿走。”
他几步跨过去，抓起钱硬塞回沈念云手里，音量陡然拔高，病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我说了，拿走！我爸的伤我自己想办法，轮不到你们沈家发善心。你那张批文我看了，真想补偿，就把该给的钱一分不少结清，别拿这点施舍来买你良心安稳。”
沈念云捏紧了那叠钱，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对她，她沉声道：“林思南，你不识好歹，这钱能救你家的急，你那点可怜的自尊能当饭吃？”
林思南毫不退让：“不能，但能让我站着活。沈念云，你今天把我从所里弄出来，我记你的情，但这钱，我嫌脏。”
沈念云转身就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没回：“批文你自己收好，明天早上七点，聚茗茶馆，你还欠我七天讲题。”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李素芬看着儿子手里的红头文件，哆哆嗦嗦地问那是什么。
林思南把文件仔细折好，贴身放进内兜，声音很轻：“是能保住咱家房子的底牌。”
……
半小时后，沈家别墅，沈念云推开门，客厅里死一样地安静，沈振宏沉着脸坐在沙发主位，一下下盘着手里的串儿，孙大强翘着腿坐在旁边，手腕上缠着纱布，看见沈念云，皮笑肉不笑。
沈振宏把紫檀手串往茶几上重重一放，沉声道：“你还知道回来？能耐了啊，去派出所抢人，还把公司的批文给外人，谁教你的？”
沈念云把包甩在柜子上，走到沙发前坐下：“没人教，我只知道，沈氏地产不能吃这种带血的钱，一千二的底价压到三百，这是要把人逼死。”
沈振宏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嗡嗡响，怒喝道：“放肆！生意场上的事，轮得到你插嘴？你以为就沈家在赚钱？上下打点不要钱？手下兄弟吃饭不要钱？那片地关系到全县的规划，容不得几个穷鬼撒野！”
沈念云直视着他：“我不管你们的规矩，批文我已经给了林思南，他要去省里举报，你们谁也跑不了，这事到此为止。”
孙大强在一旁冷笑，语带嘲讽：“大小姐还是年轻，一张纸就想翻天？他林家要有那胆子，昨晚就不会被赵国庆拦在巷子口了。穷人的骨气，在饭碗面前一文不值。”
沈振宏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冷冷地看着她：“念云，你以为那小子拿着批文就能翻盘？我告诉你，县城有县城的规矩，明天一早，推土机照样开过去，我要让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手里那张纸，就是废纸。”
沈念云猛地站起来，刚要说话，客厅里的座机响了，郑建华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拿着话筒的手停在半空，声音都变了调：“沈总，中医院打来的……林志强那边，被停药了，说是……马医生接了招呼，不让用药了。”
沈念云身子一僵，猛地扭头，看见孙大强正冲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