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越来越大，砸在破旧的雨棚上噼啪乱响，老街的泥水混着建筑垃圾淌成一条黑河。
林思南背着书包，扶着腰伤未愈的林志强刚走出巷口，两道刺眼的手电筒强光就打了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一辆闪着警灯的面包车横在路中央。
赵国庆披着雨衣从车上下来，晃了晃手里的掉漆保温杯，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协警，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老林，大半夜的不睡觉，带着一家老小逛雨景啊。”
林志强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林思南往身后拽，陪着笑脸：“赵警官……”
赵国庆拧开杯盖喝了口热茶，吐出两片茶叶，慢悠悠地说：“有人举报你们城东要聚众闹事，我这把老骨头只能过来看看。老林，都是老街坊，开发商响应县里号召，你们这是干什么，非要往枪口上撞？”
林思南从父亲身后走出来，迎着光，语气坚定：“三百块一平米？这不是建设，是抢劫，我们去县里要个说法。”
赵国庆叹了口气，手电筒往下压了压，照在林思南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腿上，语带警告：“思南对吧？县一中的尖子生，明年就考大学了，要是档案里多了笔寻衅滋事的记录，政审可就过不去了。”
这句话一出，李素芬手里的编织袋“啪”地掉进泥水里，她死死抱住林思南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思南，咱不去，不去了！妈明天就去签字，你可不能有事啊！”
“妈！”林思南挣了一下，没挣开。
赵国庆走上前，拍拍林志强的肩膀，语气带着劝诫：“还是你媳妇明事理，胳膊拧不过大腿，沈总在县里是什么人，你们不清楚？三百块是少，好歹是个现钱，真惹毛了上头，明天推土机一过，什么都落不着，赶紧回去睡吧。”
林思南攥紧了拳头，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冰凉。
……
第二天一早，县一中高三一班。
早读课铃响了三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还是空的，桌上那条蓝黑墨水画的三八线还在，左边的书本码得整整齐齐，人却没来。
沈念云坐在右边，手里的笔在指尖转得飞快，最后“啪”地一声按在桌上。
齐格从后排窜过来，趴在桌角，大嗓门压得贼低，急冲冲地说：“沈同学，你昨天是不是去城东了？南哥今天没来，我打他家邻居电话，说是昨晚他们一家被赵国庆拦了，今天一早孙大强带人去强拆，南哥跟他们动了手，人被抓进派出所了！”
沈念云手里的笔滚到地上，她转头看着齐格，语气一紧：“动手了？”
齐格急得直挠头：“孙大强那帮人带了钢管，推土机直接铲了南哥家的偏房，南哥他爸本来就有伤，这下又被压砖头底下了。沈同学，你家……你能不能帮帮南哥？”
沈念云没说话，抓起椅子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宋玉兰正拿着英语卷子进来，被她撞了一下肩膀，皱着眉喊：“沈念云你干什么去？马上上课了！”
沈念云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肚子疼，去医院。”
……
县一中校门外，郑建华坐在虎头奔里抽烟，车窗被敲得“梆梆”响，他吓了一跳，赶紧推门下车，沈念云站在外面，直接伸手，语气不容置疑：“车钥匙。”
郑建华陪着笑，手往背后藏：“小姐，沈总吩咐了，今天放学前您不能乱跑。”
沈念云上前一步，眼神锐利：“郑叔，你跟我爸十年，他那些破事我哪件不知道？前年煤矿出事，是你半夜开车送现金去封家属的嘴。去年南山批地，你后备箱里装了多少条烟？要我在这儿大声背出来吗？”
郑建华后背的汗瞬间就下来了，嗓子发干，连忙摆手：“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沈念云盯着他：“城东那块地的底价到底是多少，批文在哪儿？”
郑建华咽了口唾沫，四下看了看，压着嗓子小声说：“批文底价是一千二，沈总扣五百做打点，孙大强自己又扣四百，到住户手里就剩三百，原始文件在孙大强的包里，他今天去现场，就带在身上。”
沈念云拉开后座车门，干脆利落：“上车，去城关派出所。”
……
上午十点，城关派出所调解室，屋里一股烟臭和汗臭。
孙大强翘着二郎腿，光头锃亮，手里夹着烟，笑眯眯地看着对面。
林思南被铐在铁管上，校服上又是泥又是血，右脸高高肿起，额角的血痂黏住了眉毛，他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地面。
赵国庆端着保温杯进来，把一份谅解书拍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思南，事情我查清了，是你们家抗拒拆迁在先，还拿砖头砸伤了孙老板的工人，这是妨碍公务，加上故意伤害。”
林思南抬起头，声音沙哑：“是他们先推的房，我爸还在里面。”
孙大强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嚣张地开口：“放屁！老子那是操作失误，再说你爸不是没死吗？还在中医院躺着呢，医药费我都出了，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赵国庆敲敲桌子，打圆场似的：“行了，孙老板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们计较，你把字签了，同意拆迁，这事就私了，不签，今天就转刑事，你这辈子就毁了。”
林思南看着谅解书上“三百块”的补偿款，咬着牙，手背青筋暴起，手铐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不签。”
孙大强火了，跳起来一把薅住林思南的头发往桌上按，恶狠狠地骂道：“小瘪三，真以为读两天书就能上天了？老子今天就废了你这只做题的手！”
孙大强举起烟头，就要往林思南的手背上按。
“砰！”
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沈念云跨进来，抓起桌上的不锈钢烟灰缸，照着孙大强的手腕就砸了下去。
孙大强嗷地一嗓子，捂着手腕直往后退，看清来人后傻了，结结巴巴地：“沈……沈小姐？”
赵国庆也站直了，赶紧放下保温杯，堆起笑脸：“哎哟，念云怎么来了，这儿乱，你快出去。”
沈念云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林思南面前，看到他脸上的血和被锁住的手，下颌线绷紧了，她扭头看向赵国庆，语气冰冷：“钥匙，给他解开。”
赵国庆一脸为难，支支吾吾：“这……沈总那边交代过……”
沈念云声音又沉了几分：“我让你解开。”
赵国庆被噎了一下，权衡再三，还是掏出钥匙打开了手铐。
林思南揉着勒出血痕的手腕，慢慢站直，看着沈念云，声音又干又哑：“你来看笑话的进度吗？”
沈念云瞪了他一眼，斥道：“闭嘴，”她转身朝孙大强伸出手，“公文包。”
孙大强捂着手腕往后缩，硬着头皮：“沈小姐，这可是公司的机密，沈总吩咐过……”
沈念云逼近一步，眼神带着威压：“郑建华在外面车上，要不要我叫他进来跟你对质？给我。”
孙大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能咬牙把皮包递过去。
沈念云一把夺过，拉开拉链，翻出一份文件，看都没看，直接拍在林思南胸口：“自己看。”
林思南接过文件，看到上面那行黑体字，手抖了一下，补偿底价：每平方米壹仟贰佰元整。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沈念云。
沈念云转过身，扫了眼脸色发白的孙大强和不敢看她的赵国庆，哼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一千二的底价，你们一层层扒皮，到手三百，还玩寻衅滋事？孙大强，你胆子不小啊，连县里的红头文件都敢改，这要是捅到省里，你那几个违建沙场保得住吗？”
孙大强额头冒汗，嘴硬道：“沈小姐，这都是规矩，沈总也知道……”
沈念云打断他，语气强硬：“我爸知不知道我不管，现在，这文件在我手里，”她拉过林思南，指着大门，“他，我今天带走，谁敢拦，我就把这批文复印一万份，贴满湔川县的大街小巷。”
调解室里没人敢出声，赵国庆不停地擦汗，孙大强阴着脸，一个字都不敢说。
沈念云拽着林思南的胳膊往外走，林思南没挣扎，任由她拉着出了派出所。
……
正午的太阳照在破旧的街道上，林思南停下脚，抽出自己的手，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语气复杂：“你把这个给我，不怕你爸坐牢？”
沈念云看着他，下巴微抬，语气坦然：“那也是他活该，我把底牌交给你，现在，带我去医院看你爸，我要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
林思南看着她，缓缓开口：“沈念云，你过界了。”
沈念云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奔驰，丢下一句话：“我只是不想欠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