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第六章
天没亮,刘盈先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东厢房看。灯灭了。又灭了。萧何的灯这两天灭得早,天没黑就灭。
“娘。萧何叔不抄了。”
“抄完了。”
“抄完了做什么。”
“睡。”
“睡到天亮。”
“睡到天亮。”
我蹲在灶口,往灶膛里续麦秸。锅里熬着粥,掺了野菜。米缸里的米下去得快。当兵的人多了,粮仓往军营里调。县衙里吃的,从刘盈画圈那天起,比从前少了半碗。
“娘。粥稀了。”
“米少了。”
“米去哪了。”
“给当兵的吃了。”
“当兵的不是种地的。种地的才有米。”
“种地的交租。租进了仓。仓里的粮,先紧着当兵的。当兵的吃饱了,才能打仗。打了胜仗,米才回来。”
刘盈没接话。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鲁元蹲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鸡窝里的两只鸡,有一只不下蛋了。鲁元说它病了。刘盈说它是懒。
“娘。今天还去挖野菜吗。”
“去。往南边去。南边的沟沿上,野菜多。”
“我跟你去。”
“你在家看鲁元。”
“鲁元也去。”
“路远。她走不动。”
“我背她。”
刘盈站起来,把碗搁在案上。鲁元也跟着站起来,手攥着刘盈的袖子。两个人看着我。
“行。吃了就走。”
我蹲回灶口,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灰是热的,隔着筐壁烫手。筐满了。搁在墙角。灶膛里的火灭了。我站起来,把针线篮子里那块没缝完的布收起来。粗布裁了两片,缝了一半。刘盈的个头蹿得快,衣裳不够穿。
三个人出了门。往南走。官道上人不少,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背着包袱往南走的。也有往北走的,少。往北是沛县县城。县城里贴了帛布,帛布上写了规矩。当了兵的家里,女人孩子吃粮从当兵的那份口粮里扣。有人看了笑。有人看了骂。有人看了,回家把儿子送去了营里。赵家婆娘没送。她儿子十六,正好够岁数。但她没送。
走到村南的沟沿上。野菜稀稀拉拉,被人挖过一遍。我蹲下来,拿小刀剜。刘盈蹲在旁边,拿手薅。鲁元蹲在沟沿上,手搁在膝盖上,看蚂蚁搬家。
“娘。赵家婆娘的儿子,昨天被营里带走了。”
“带走了。”
“她哭了一夜。”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她家跟咱家隔一道墙。”
“她没送。是营里抓的。”
“抓的。十六以上,五十以下。抓了丁,就得当兵。不去,连坐。”
刘盈把一把灰灰菜搁进篮子里。菜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手。他在袍角上蹭了蹭。
“娘。我以后也要当兵吗。”
“你种地。”
“种地也要交租。交完了租,剩下的不够吃。”
“那就再种。”
“种到什么时候。”
“种到不打仗。”
“不打仗了,圈少了,叉多了,就好了。”
刘盈没接话。他把篮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蹲着往前挪了两步,继续剜。沟沿上的野菜越剜越少。剜满一篮子,日头升到头顶了。我站起来,捶了捶腰。膝盖响了一声。
“回去。”
刘盈把篮子拎起来。鲁元从沟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三个人往回走。走到村口,碰见赵家婆娘。她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布,没缝。眼睛红着,眼窝陷下去。她看见我,抬起头。
“吕雉。你挖野菜。”
“挖野菜。”
“我儿子被抓了。你儿子还小。”
“还小。”
“等他长大了,也得抓。”
“那是以后的事。”
赵家婆娘把布攥紧了。指头攥得发白。“吕雉。你教教我。你怎么熬的。”
“熬着熬着就熬了。”
“我熬不住。”
“熬不住也得熬。熬不住,倒下了,谁管你儿子。”
赵家婆娘看着我。她张了张嘴,没出声。我带着刘盈和鲁元往家走。到了院门口,推门进去。鲁元跑去鸡窝,伸手摸了摸。摸出一个蛋。捧过来。
“娘。鸡又下了一个。”
“给爹送去。”
鲁元捧着蛋往前堂走。刘盈把篮子拎进灶房,搁在案上。我把野菜倒出来,挑了一遍,洗干净,切碎了。掺进粥里。灶膛里的火续上。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
刘邦从前堂出来。鲁元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那个蛋。刘邦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
“吕雉。萧何的规矩,有人不认。”
“谁不认。”
“几个老兵。说当兵的不该免租。免了租,他们那份就少了。”
“你怎么说。”
“我说,规矩定了。不认也得认。”
“他们认了没有。”
“认了。不服。”
“不服怎么办。”
“不服就熬。熬到仗打完了,就好了。打完了,地是自己的。种自己的地,交自己的租。没得怨。”
刘邦伸手把鲁元手里的蛋拿过去。搁在灶台上。蛋在案上滚了一下,停在筷筒边上。他蹲下来,跟刘盈平视。
“刘盈。你今天挖了多少野菜。”
“半篮子。”
“够吃几顿。”
“两顿。”
“明天去东边。东边沟沿上野菜多。那边的地,是咱家的。咱家的地,野菜先薅。”
“行。”
刘邦站起来,往后堂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吕雉。晚上把萧何叫来吃饭。他一个人在东厢房,天天喝凉粥。”
“行。”
我蹲回灶口,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灰是热的。筐满了,搁在墙角。灶膛里的火灭了。刘盈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麦秸,搁在膝盖上。
“娘。爹说东边的地是咱家的。”
“是。”
“那地是谁给的。”
“你爹打下来的。沛县的粮仓,沛县的地,都是你爹打下来的。打下来了,就是咱家的。”
“打下来的就是咱家的。”
“打下来的,分下去。种地的种地,当兵的当兵。种地的交租,当兵的吃粮。规矩定了,就不改。”
刘盈把麦秸续进灶膛。火苗跳了跳,灭了。他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灰扒了扒。灰里还有一点暗红。他拿嘴吹了吹。亮了一下,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