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外门山道上已多了不少行色匆匆的弟子。
沈玄背着一只旧布囊，沿着通往炼器室的石阶缓步而行。
布囊看着寻常，里面装的却不是炼器室清出来的废料，而是他提前整理好的低阶灵材。几份裂纹云铁，半瓶回灵砂，还有二十余枚从废丹中拆出的可用药核。
这些东西不值大钱。
至少从表面看，不值。
当初第一批丹药卖出去时，此人就问过货源。
如今又来打听他的行踪。
太巧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林晓霜顿了顿，“然后他就走了。不过今天早上，我看见他和赵昊身边那个周海说过话。”
沈玄抬头看她。
林晓霜抿了抿唇：“我也只是远远看见，不敢确定他们说了什么。”
“足够了。”
“还有一件事，你能帮我吗？”沈玄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开口了。
“你说。”林晓霞有些意外，以她这段时间对沈玄的了解，他开口要的东西，一定是着急用的。
“你有办法搞一个储物袋吗？”
“嗯？”林晓霞看了看沈玄背上的包裹，马上明白了，“外门弟子可都没有储物袋的，而且，就算内门弟子有卖，价格也是很贵的。”
“多少？”沈玄没犹豫。
“低阶下品储物袋，一只最少五百灵石，”林晓霞想了想，“我知道沈师兄急着用，这样吧，你就准备五百灵石，多了算给我的酬劳，少了我补。等我打听好了通知你，如何？”
“可以，我准备好了，告诉你。”沈玄将手上的传音符收入袖中。
东侧山道的伏击，孙明的打听，赵昊身边人的出现。
这些线索单独看都不算什么。
可凑到一起，便不是巧合。
赵昊没能堵到他，大概率不会就此罢休。
以那人的性子，既然武的不成，接下来便该用别的手段了。
果然。
当日下午，沈玄刚从炼器室回来，便在洞府外看见两名执法堂弟子。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拱手道：“沈师弟，李长老传唤，请随我们去执法堂一趟。”
林晓霜站在不远处，脸色微白。
“沈师兄……”
沈玄却很平静。
“知道了。”
他回身，将布囊放进洞府，又把侧室里的账册、木匣和几样要紧材料分别收好。
做完这些，他甚至还给洞府的隔音符阵补了一笔灵力。
两名执法堂弟子看得有些发愣。
寻常弟子被执法堂传唤，不说腿软，至少也会慌乱几分。
可沈玄这副模样，倒像只是出门领一趟杂役任务。
“走吧。”他道。
执法堂内，气氛有些凝重。
李长老坐在上首，须发半白，目光沉沉。赵昊站在堂下左侧，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孙明也在。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被叫来作证的外门弟子。
沈玄进门后，先向李长老行礼。
“弟子沈玄，见过李长老。”
李长老没有让他立刻起身，只淡淡道：“赵昊指认你私下收购、拆解、倒卖宗门废弃资源，从中牟取暴利。你可认？”
“不认。”
沈玄回答得很干脆。
赵昊嗤笑一声：“不认？外门近来流通的修复丹，难道不是你的手笔？你一个杂役弟子，哪来那么多残丹和废器？宗门废料本该统一处置，你私下截留，已经坏了规矩！”
沈玄看了他一眼。
“赵师兄既然指认，想必有证据。”
“证据？”赵昊冷笑，“孙明亲眼见你频繁出入炼器室，林晓霜也替你四处售卖丹药。你还想狡辩？”
李长老目光落在孙明身上。
孙明连忙拱手：“弟子确实见过沈玄多次进入炼器室，也见过林晓霜售卖药效极好的低价丹药。弟子怀疑，那些丹药的原料来路不正。”
“怀疑？”
李长老声音微沉。
孙明额头顿时见汗：“弟子……弟子只是据实所言。”
沈玄这时才从袖口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奉上。
“李长老，这是弟子近一个月的交易账目。”
李长老抬手，账册飞入掌中。
沈玄平静道：“弟子收购的残丹、废器、符盘，皆来自炼器室与外门废料处的公开处置。每一笔购入时间、价格、负责登记的管事姓名，都在册中。”
“修复后的丹药与法器，弟子也未以宗门名义售卖，只是委托林师妹代为出手，所有交易均为弟子之间自愿交换。若有不妥之处，弟子愿接受宗门核查。”
赵昊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沈玄居然连账目都留了。
而且留得这么细。
哪一天购入，哪一批材料，花了多少灵石，修复后卖给了谁，售价多少，分给林晓霜多少。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甚至连废料处置牌上对应的编号，都记录在内。
李长老越翻，眉头越皱。
不是对沈玄。
而是对赵昊。
宗门废料并非不可交易。
炼器室、丹房与符堂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公开清理积压废料，只要按规矩缴纳灵石，谁都能买。
至于修复后如何处置，只要不盗取宗门库藏，不借宗门名义招摇撞骗，也没有明令禁止。
沈玄钻的是规则允许的缝隙。
可缝隙归缝隙。
人家至少站在规矩里面。
“赵昊。”李长老合上账册，声音冷了几分，“你可还有实证？”
赵昊张了张嘴。
他当然没有。
他本以为只要把事情闹大，执法堂自然会查出沈玄的问题。
毕竟一个五灵根废物，突然靠修复残丹赚了灵石，怎么看都不正常。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玄从一开始就留了退路。
每一块灵石都有出处。
每一份材料都有记录。
甚至连林晓霜的分成，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个人到底是修仙，还是在经营一间铺子？
“弟子……弟子只是担心宗门资源流失。”赵昊咬牙道。
“担心宗门资源流失？”李长老冷哼一声，“那你为何不先查清规矩？为何只凭几句猜测，便擅自污蔑同门？”
赵昊脸色涨红。
就在这时，堂外又有一名执法堂弟子快步进入。
“李长老，东侧山道发现一处未登记的困灵阵痕迹，阵钉上残留外门弟子灵力气息。经初步核验，其中一道与赵昊师弟相符。”
堂内骤然安静。
赵昊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
“不是我！”
“不是你？”李长老目光如刀，“那你解释解释，为何你的灵力会留在未登记阵法上？”
“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能把灵力留进阵钉里？”
赵昊彻底慌了。
他想说那阵法是周海布的，想说自己只是去看了一眼，可一旦扯出周海几人，伏击沈玄的事便更遮掩不住。
而且他突然意识到。
沈玄今日根本没有走东侧山道。
对方避开了。
却偏偏在他举报的当天，困灵阵被发现。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赵昊死死盯着沈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寒意。
这个废物。
他早就知道。
沈玄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确实知道。
但他没必要说。
有些人以为自己布下的是陷阱。
实际上，只是在给自己挖坑。
李长老沉默片刻，最终冷声道：“赵昊，诬告同门，扰乱外门秩序，又涉嫌私设困灵阵。自今日起，禁闭三月，扣除本季度修炼资源。待执法堂查明此事，若另有同党，再行处置。”
“李长老！”
“带下去。”
两名执法堂弟子上前，架住赵昊。
赵昊挣扎着回头，目光怨毒地望向沈玄。
“沈玄，你别得意！”
沈玄看着他，只淡淡道：“赵师兄，路是自己选的。”
赵昊还想说什么，却被直接带出了执法堂。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长老看向沈玄，神色缓和了几分。
“你倒是个心细的。”
“弟子只是怕麻烦。”
“怕麻烦是好事。”李长老道，“不过你做的这些生意，虽未违背宗规，却也确实惹眼。以后收敛些，莫让人抓住话柄。”
“弟子谨记。”
李长老挥了挥手。
“去吧。”
沈玄躬身退下。
走出执法堂时，天色已经暗了。
林晓霜一直等在外面的石阶旁，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沈师兄，怎么样？”
“没事。”
“赵昊呢？”
“禁闭了三个月。”
林晓霜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他真的想害你？”
“他想做什么不重要。”沈玄抬头看向渐沉的夜色，“重要的是，他留下了什么。”
林晓霜听得似懂非懂。
沈玄却没有再解释。
赵昊被禁闭三个月，表面上看，是他少了一个麻烦。
可真正让沈玄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孙明为何会和赵昊搅在一起？
赵昊又是从哪里得知，他今日会去炼器室收材料？
他的交易渠道里，显然还藏着漏风的地方。
而系统刚刚发布的任务，恰好是建立第一层风险隔离机制。
这次赵昊的报复，看似失败。
却也替他试出了一根藏在暗处的钉子。
沈玄摸了摸衣襟下的玉佩，眼神平静。
不是他狠。
是赵昊太急着证明自己。
而急着伸手的人，往往最容易把手伸进捕兽夹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