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第五章
天没亮,刘盈先醒了。他坐起来,揉着眼睛,往东厢房看了一眼。灯灭了。萧何的灯,头一回灭得比灶房的灯早。
“娘。萧何叔睡了。”
“抄完了。”
“你怎么知道。”
“灯灭了就是抄完了。”
我蹲在灶口,手里攥着一把麦秸,往灶膛里续。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响了两声。案上搁着三个碗。米缸里还剩半缸,比在丰邑时候强。
“娘。今天吃什么。”
“粥。昨天剩的米,掺了野菜。”
“还掺野菜。”
“掺。省米。”
刘盈没再问。他蹲在我旁边,帮我往灶膛里续麦秸。鲁元从屋里出来,头发散着,手里攥着草绳。绳上没蚂蚱。蚂蚱昨晚钻墙缝了。
“娘。蚂蚱走了。”
“走了。开春就回来。”
“它认得路吗。”
“认得。”
锅里的粥熬好了。我把粥舀进三个碗里。稠的搁刘盈,稀的搁鲁元。自己那碗,舀了半碗。刘盈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娘。我去给萧何叔送粥。”
“他刚睡。别去。”
“那等他醒了。”
“等他醒了,粥凉了。你搁锅里温着。”
刘盈把碗搁在锅盖上。鲁元蹲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鸡。鸡是夏侯婴从丰邑带来的,两只。养在墙根底下,用竹篱围着。
“娘。鸡下蛋了。”
“几个。”
“一个。”
“在哪。”
鲁元站起来,跑到鸡窝边上,伸手进去摸。摸出一个蛋,搁在掌心里。蛋小,温的。她捧过来,递给我。“娘。给你。”
“给你爹。他在前堂。”
鲁元捧着蛋往前堂走。刘盈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院子,进了县衙前堂。刘邦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萧何抄完的粮册。他手里攥着笔,在帛布上画圈。画得慢,一笔一笔。
“爹。蛋。”
刘邦抬起头。鲁元把蛋搁在案上。蛋在帛布上滚了一圈,停在圈旁边。刘邦把蛋拿起来,攥在手里。温的。
“谁下的。”
“鸡。夏侯婴带来的。”
“鸡会下蛋了。”
“一个。”
刘邦把蛋搁在案角。刘盈凑过去看帛布上的圈。
“爹。你画了多少圈了。”
“没数。”
“萧何叔说,圈是当兵的。画一个圈,就多一个当兵的。”
“对。”
“当兵的多了,爹就能打胜仗吗。”
“能。”
“打胜仗就能回家。”
“能。”
刘盈伸手去拿笔。刘邦没拦。刘盈在帛布边上画了一个圈,画得歪,出了格。刘邦看了一眼,没擦。鲁元也伸手,在圈旁边画了一个叉。叉画得比圈还大。
“爹。我画叉。种地。”
“行。你种地。”
“种很多地。给娘吃白面。”
刘邦把笔搁下。他低头看着帛布上那两个歪扭的圈和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前堂门口。院子里,萧何起来了,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攥着最后一卷抄完的帛布。他看见刘邦,走过来。
“粮册抄完了。户籍册抄了一半。壮丁名簿明天开始。”
“粮册。多少个圈。”
“一千二百。”
“叉呢。”
“三千六百。”
“一千二百个当兵的。沛县的粮,够吃多久。”
“算过了。够吃一年。一年之内,沛县得打出去。打不出去,粮吃完了,兵就散了。”
刘邦把粮册合上。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日头底下。院子里的鸡在竹篱里刨土。鲁元蹲在鸡窝边上,等着第二只蛋。刘盈站在前堂门口,手里攥着笔。
“萧何。你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沛县的规矩。谁当兵,谁种地。当了兵的,家里免租。种地的,交租。交多少,免多少。定下来,贴出去。贴了,就不改。”
“刘邦。这规矩定了,沛县就变了。”
“变了就变了。不定,沛县就乱。乱了,秦兵不来,自己先散。”
萧何回到东厢房,把帛布摊开。拿起笔。第一条:沛县壮丁,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皆可当兵。第二条:当兵者,家中免租三年。第三条:不当兵者,按田亩交租。每亩三升。第四条:当兵的,家里女人孩子,由县里养。吃粮从仓里出。第五条:逃兵者,斩。家人连坐。
萧何在帛布上一条一条写。刘盈站在门口,看着他写。鲁元捧着第二只蛋,站在院子里。刘邦站在日头底下。我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麦秸。
“吕雉。”刘邦走过来,站在灶房门口。
“嗯。”
“萧何定规矩。定完了,你帮我看看。”
“我看什么。”
“看女人孩子那一条。当兵去了,家里女人孩子怎么办。你懂这个。”
“我懂。”
“你看完,说行就行。”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东厢房门口。萧何把帛布递过来。我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到第四条:当兵的,家里女人孩子,由县里养。吃粮从仓里出。我把帛布搁在案上。
“萧何。第四条改一改。”
“怎么改。”
“吃粮从仓里出。仓里粮吃完了呢。”
“打出去。”
“打不出去呢。”
萧何没接话。
“改成:当兵的家里,女人孩子吃粮,从当兵的那份口粮里扣。当兵的在前线吃多少,家里扣多少。不白吃。不白吃,就不亏。不亏,就能长久。”
萧何拿起笔,把第四条划了,重新写。写完了,搁下笔。刘邦走过来,看了看。
“行。贴出去。”
萧何把帛布拿出去,贴在县衙门口的墙上。刘盈和鲁元跟着跑出去。巷子里的人围过来,有的认字,有的不认。认字的念,不认的听。赵家婆娘也在人群里。她挤到前面,看了两遍。转过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在灶房门口站着。她看见我,没说话。转过身,继续走。
我蹲回灶口,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灰是热的。筐满了。搁在墙角。灶膛里的火灭了。刘盈跑回来,满头是汗。
“娘。贴出去了。好多人在看。”
“看了怎么样。”
“有的笑。有的不说话。”
“谁笑。”
“不知道。赵家婆娘没笑。”
“她没笑。”
“她看了两遍。走了。”
我把灰筐搁好,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县衙门口的墙上,帛布贴得正。风一吹,边角晃了晃。有人伸手按了按。按完了,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