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钢城没有灯。
不是全城停电。是外环的灯光被统一掐断了——内环的探照灯扫过城墙,雪亮的刀光在钢板城墙上切出一道又一道亮痕,像在反复丈量这座要塞的高度。
地下兵工厂的入口藏在三号炼钢炉的废墟后面。两扇厚重的防爆门嵌在山体里,门缝里渗出来的风带着金属高温烘烤后的焦糊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臭氧味。
老何站在门边上,手里掂着一串铜制的通行证,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陆先生,姜姑娘,苏姑娘,这边请。顾司令说了,你们是贵客,三号生产线全权限开放。想看哪看哪,想问啥问啥。”
他是顾峰的副官,跟着顾峰当了十二年的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是早年守城墙时被蚀兽挠的。说话的时候总爱搓手,指节上布满了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老茧。
看起来粗粝又老实。
陆沉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的右眼在防爆门打开的瞬间微微发烫——规则透视自动激活,淡蓝色的线条顺着地下通道的轮廓铺展开,像一张发光的网。
钢城的地下兵工厂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不是一间厂房。是一整座掏空了的山。
巨大的穹顶在头顶一百米的高处,数不清的行车沿着轨道缓慢移动,吊着成吨的钢板和半成品装备。三层流水线沿着岩壁层层铺开:最上层是锻造区,中层是嵌词条的铸词区,最下层是成品库。每一条流水线旁都站着面无表情的工人,穿着厚重的石棉服,手上套着三层手套,机械地把金属件送上传送带。
淡蓝色的人造词条光芒在传送带上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一天能出两百件D级装备。”老何的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骄傲,“北区也就咱们钢城有这产能。铁壁城那帮人,还拿着手工敲出来的玩意儿当宝贝呢。”
姜棠的目光落在流水线旁的一个工人身上。
那是个中年男人,背对着他们,左手扶着工件,右手握着冲压钳。他的右手露在袖口外面一截——不是皮肤的颜色。是铁灰色的,像生了锈的金属,指关节的地方凸起小小的铆钉状硬块。
“他的手——”姜棠开口。
“哦,那个啊。”老何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工伤。前阵子流水线走火,溅了点词条熔液,烫的。养养就好了。”
陆沉的目光扫过那只手。
【金属化・D级(不可逆)】
类型:人造词条长期侵蚀
进度:37%
症状:肢体组织逐步被规则金属取代,丧失神经功能,最终完全规则生物化。
他收回目光,没说话。
老何领着他们往铸词区走。传送带的轰鸣声越来越大,空气中的金属粉尘呛得人嗓子发紧。
苏念走在队伍最后面。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臂上——那里也有一道淡淡的红线,是诅咒侵蚀的痕迹。她看着那些工人麻木的脸,指尖微微收紧。
不是疼。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共振。
那些工人的脚步节奏……和她小臂上的红线跳动频率,一模一样。
“陆沉哥。”她忽然停下脚步。
陆沉回头。
“下面。”苏念的眉头皱着,眼睛闭着,“路径感知在往下拉。下面还有一层。不在图纸上。有……活物。”
老何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姑娘说笑了。”他搓了搓手,“地下三层就是成品库了,再往下是废弃的老巷道,灾变那年就塌了,封死好几年了。哪有什么活物。”
“封死了?”陆沉看着他。
“啊,封死了。”老何点头点得很快,“太危险,怕塌方,顾司令亲自下令封的。”
陆沉的规则透视扫过他的胸口。
一条淡灰色的词条藏在他的制服衣领下面,像一条细小的蛇。
【封口・C级(人为植入)】
触发条件:提及”废弃工区”“金属化”“实验体”等关键词时,自动引发强烈心悸与失语。
植入者:顾峰直属。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激进派搞的鬼。是保守派自己。
顾峰知道。他不仅知道工人金属化的事,还专门给知情者植入了封口词条。
“既然封死了,”陆沉的语气很平淡,“那正好。我们这次下来,除了查流水线畸变的事,还有一件事。”
“啥事?”
“最近兵工厂老丢东西。”陆沉看着老何的眼睛,“顾司令没跟你说?”
老何愣了一下:“丢、丢东西?没啊……没听说啊。”
“成品库里的高等级词条胚料。”陆沉说,“连续丢了三批。都是C级的。顾司令怀疑,有人通过废弃工区的旧通道,把东西偷出去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老何瞬间发白的脸。
“所以,得下去看看。”
老何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好几下。
他想说什么。但【封口】词条的效果攥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的脸憋得通红,手死死抓住旁边的栏杆,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词条在强制压制他的语言中枢。
“老何。”陆沉的声音很轻,“你要是不方便,我们自己去。出了事,顾司令问起来,就说我逼你的。”
老何抬起头,眼神复杂。
很久之后,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颤抖着指向铸词区角落的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从那儿下。”他的声音沙哑,“楼梯还能用。但……下去了别乱碰东西。也……别出声。”
铁门后面是一段垂直的铁梯。
锈迹斑斑的台阶踩上去吱呀作响,像随时会断。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中的焦糊味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锈混着血腥味的甜腻气味。
苏念走在中间,手指扶着冰冷的梯壁。
她的路径感知越来越清晰——下面不是空的。有很多……很多微弱的生命信号,散落在黑暗里,不动,像在睡觉。
还有一个。很大的。在最深处。
它在呼吸。
“还有多深?”姜棠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她的左手微微发烫,根须的印记在皮肤下隐隐发光——这里的规则畸变让她体内的活铸印记产生了反应。
“大概还有三层。”陆沉在最前面,“快到了。”
铁梯的尽头是一块平台。
陆沉跳下去,脚下传来细碎的碎裂声。不是石子。是玻璃。
他掏出【微弱照明】词条卡,淡蓝色的光球浮起来,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然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废弃工区。
这是一座垃圾场。
人的垃圾场。
满地都是扭曲的金属残肢、变形的躯干,还有半具半金属化的尸体靠在墙上,手还保持着攀爬的姿势。他们的皮肤大部分已经变成了铁灰色,关节处凸起铆钉,脸上的五官融化在一起,分不清眼睛和嘴。
不是蚀兽。
是工人。
那些从生产线上”消失”的工人。他们没有被调走。他们被扔到了这里,任由金属化吞噬全身,变成半人半铁的怪物,在黑暗里游荡。
姜棠的胃里翻了一下。她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看向那些尸体——不是在看死人,是在看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死亡过程。每一具尸体的金属化程度不同,有的还残留着人类的面部轮廓,有的已经完全变成了铁灰色的肉块,只有关节处的铆钉还在提醒它们曾经是人。
“操。”猎豹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里传出来。
三道黑影从立柱后面转出来,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戴着战术面罩,手里握着改装过的高频振动刀。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左眼有道疤,是周烈的副手,外号”猎豹”,钢城没人不知道。
他手里的刀还滴着暗红色的血,显然刚清理掉一只畸变体。
“顾峰的人。”猎豹冷笑一声,振动刀在手里转了个花,“怎么?终于敢下来看了?这次准备埋几个人?五个?还是十个?”
老何的脸刷地白了。“你、你们怎么进来的?!这地方是封——”
“封了是吧?”猎豹往前走了一步,作战靴踩在一截金属手指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封起来给你们擦屁股是吧?老何,你跟着顾峰干了多少年了?这些工人,哪个不是跟着你们从灾变里活过来的?就因为沾了点人造词条,就被扔在这里等死?”
“你胡说!”老何的声音拔尖了,但底气明显不足,“这是……这是实验事故!他们是自愿的!”
“自愿?”猎豹笑了,笑得很凶,“行啊,那你下去跟他们说说,看他们信不信。”
姜棠往前站了半步,根须刀在手里微微出鞘。刀身上的绿叶发出淡淡的绿光,照亮了她紧绷的侧脸。
“你们下来干什么?”她问。
“拿证据。”猎豹的目光扫过姜棠手里的刀,瞳孔缩了一下,“周副司令说了,顾峰瞒了这事三年,不能再瞒了。下周全员大会,我们要把这些都摆到台面上。钢城是所有人的钢城,不是他顾峰一个人的。”
陆沉看着他。
规则透视扫过猎豹的队伍。
三个人。猎豹身上是标准的激进派装备,【力量增幅・D级】【防护・D级】,都是人造词条。他身后两个人,一个矮个子,一个高个子。高个子一直站在阴影里,手插在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没拿武器。
他的胸口,有一个极小的、被屏蔽的印记。
【教派徽记・C级(屏蔽态)】
携带者:规则教派潜伏人员。
最近激活时间:十分钟前。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
教派的人。混在激进派的队伍里。
猎豹自己不知道。
“拿完证据就走?”陆沉问。
“不然呢?”猎豹挑眉,“跟你们在这玩过家家?”
“那就一起走。”陆沉偏了偏头,“深处还有东西。比这些畸变体大。你们两个人应付不了。”
猎豹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陆沉会这么说。他以为对方会拔枪,会喊人,会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但陆沉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它醒了。”
话音刚落,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普通蚀兽的声音。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尖啸,像一座巨大的钢铁雕像在活动关节。整个废弃工区都跟着震了一下,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老何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是……是班长。”他的声音在抖,“三年前……锻压车间的班长。第一个金属化的。他钻进了核心熔炉那边,就再也没出来。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陆沉说。
他的规则透视已经捕捉到了那个东西。
在废弃工区的最深处,核心熔炉的残骸里。一个身高近三米的人形,全身覆盖着厚重的金属甲壳,背上凸起一根根尖锐的骨刺。它的胸口嵌着一块C级的人造词条核心,正在发出暗红色的光。
【钢蛹・C级(规则生物)】
前身:人类,锻压车间班长
词条:【坚硬・C级】【锐化・C级】【震动・C级】
特性:全身金属甲壳,普通物理攻击无效;震动咆哮可震碎三米内所有D级以下装备。
状态:被唤醒中。唤醒源:未知。
陆沉的目光猛地投向那个高个子教徒。
那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指尖捏着一枚暗红色的晶体。
规则诱饵。
“小心他!”陆沉喊出声的瞬间,那人笑了一下。
他手指一捏。
晶体碎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动从他掌心炸开,像水纹一样席卷整个废弃工区。
所有的畸变体都动了。
靠在墙上的、趴在地上的、藏在阴影里的——那些半金属化的工人,全都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窝里发出暗红色的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朝着波动的源头爬过来。
而最深处,那声嘶吼再次响起。
更近了。
“你疯了?!”猎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高个子,“周副司令没让你——”
那人没理他。他转身,朝着深处的黑暗跑去,动作快得不像人类。跑了几步,他回头看了陆沉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
“使徒大人问好。”他说。
然后他消失在了黑暗里。
“操!内鬼!”猎豹骂了一句,振动刀嗡地一声启动,“追——”
“别追。”陆沉一把拉住他。
头顶的灯光闪了三下。
然后彻底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压下来。只有姜棠刀上的绿叶还在发光,微弱的绿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四面八方都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越来越近。
越来越密。
而最深处,那座”钢蛹”正在从熔炉里爬出来。沉重的脚步声砸在地面上,每一下都让整个工区跟着颤一下。
老何腿一软,靠在了墙上。
“完了。”他喃喃地说,“都完了。”
陆沉没说话。
他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右眼上。
指尖下,金色的刻度盘稳稳地停在”1”。
一次剥离机会。
他深吸了一口气。
“姜棠。”他说,“准备好了吗?”
姜棠握紧了手里的刀。绿叶的光芒骤然亮了一度。
“嗯。”
黑暗里,那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通道口。
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起来。
而在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陆沉的规则透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金色闪光——
和他右眼里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