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第四章
萧何的灯还亮着。我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麦秸,往灶膛里续。灶上烧着一锅水,咕嘟咕嘟响。案上搁着三个碗,一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那个缺了口,从丰邑带过来的。
“娘。萧何叔还在抄。”
“嗯。”
“他抄什么。”
“粮册。”
刘盈蹲在我旁边,帮我往灶膛里续麦秸。鲁元坐在门槛上,手攥着一根草绳,绳上系着一只蚂蚱。蚂蚱是院子里抓的,比丰邑那只大。
“娘。萧何叔一天抄多少。”
“不知道。”
“我去看看。”
“别去。他忙。”
刘盈站起来,还是去了。他跑到东厢房门口,趴在门缝上往里看。萧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帛布,手里攥着笔。笔尖在帛布上走,沙沙响。案角搁着一摞竹简,码得整整齐齐。刘盈看了一会儿,跑回来。
“娘。萧何叔的帛布上,画的全是圈和叉。”
“圈是当兵的。叉是种地的。”
“怎么那么多叉。”
“种地的多。”
“当兵的少。”
“当兵的少。但一个当兵的,吃三个种地的粮。所以圈少叉多。”
刘盈蹲下来,手搁在膝盖上。“娘。你怎么知道。”
“你爹说的。”
“爹什么时候说的。”
“来的那天。”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麦秸续完,站起来,把锅盖揭开。拿勺搅了两下。灶上搁着一小把米,熬出来的粥稀。我把粥舀进三个碗里。稠的搁刘盈,稀的搁鲁元。自己那碗,舀了半碗。
“刘盈。给你爹送一碗。”
“爹吃了吗。”
“不知道。送一碗。”
刘盈端起碗,往县衙前堂走。鲁元跟着。我蹲回灶口,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灰是热的。筐满了,搁在墙角。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东厢房的灯还亮着。萧何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弓着背,笔尖在动。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萧何。”
“嫂子。”
“吃了没有。”
“没顾上。”
“粥。搁这儿。”
我把碗搁在门槛上。萧何把笔搁下,走过来,端起碗,喝了一口。他瘦,颧骨高,眼窝深,胡子没刮。碗里的粥几口就没了。他把碗搁回门槛上。
“嫂子。粮册明天就能抄完。”
“抄完了做什么。”
“刘邦要看。看完了定。谁当兵,谁种地。定了之后,沛县的粮就往一处调。调的规矩,也得定。”
“你定。”
“我定。”
“你一个人定。”
萧何看了我一眼。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碗里没粥了,他在喝空气。“嫂子。刘邦管打仗。我管粮。他打下的地,我管账。他定的事,我算。算完了,他看。看了,点头。点头了,贴出去。”
“你不睡觉。”
“睡。抄完这一卷。”
“抄完这一卷,还有下一卷。”
“下一卷抄完了,还有下下一卷。”
“你抄到什么时候。”
“抄到沛县稳。稳了,就不用抄了。”
“稳了就不用抄了。稳了就不用抄了。”
萧何没接话。他把碗搁回门槛上,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笔尖落在帛布上,沙沙响。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刘盈从后堂跑出来,手里攥着空碗。
“娘。爹喝了半碗。剩下半碗给我了。”
“你喝了。”
“喝了。”
“碗给我。”
刘盈把碗递过来。我接过去,往灶房走。鲁元跟在后面,手攥着草绳。蚂蚱在绳上跳。到了灶房,把碗搁在案上。案上搁着那块粗布,王婶给的。我拿起来,抖了抖,铺在案上。从灶台后面摸出针线。
“娘。你做什么。”
“做衣裳。”
“给谁。”
“给你。给鲁元。剩下的布头,给你爹缝个垫肩。”
“垫肩是什么。”
“垫在肩上。挑担子不磨。”
刘盈蹲在案边,看着我穿针。针鼻小,线头毛。我捻了捻,穿了三回,穿过去了。把布裁开,裁成两片。一大一小。大的给刘盈,小的给鲁元。针脚走得密,一针挨一针。
“娘。你手快。”
“练的。”
“什么时候练的。”
“你爹不在家的时候。”
“天天练。”
“天天练。”
刘盈低下头,把案上的碎布头捡起来,搁在手里攥着。鲁元走过来,把蚂蚱搁在案上。蚂蚱跳到布上,跳了两下,停在针脚上。
“娘。蚂蚱不走了。”
“它累了。”
“它明天还走吗。”
“走。”
“走去哪。”
“走到墙根底下。找个缝,钻进去。过冬。”
鲁元把蚂蚱从布上拿起来,搁在掌心里。蚂蚱在她手心里爬了两步。她把手搁在窗台上,蚂蚱跳走了。
“娘。爹什么时候不打仗。”
“不知道。”
“萧何叔说,抄完了粮册,沛县就稳了。”
“稳了,你爹还要打。打别的地方。”
“打完别的地方呢。”
“打完了,就回来。”
“打完了就回来。打完了就回来。”
鲁元蹲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刘盈坐在案边,看着我做衣裳。针尖穿过布,一针出去,一针回来。布上留着针脚,一道一道。案上的灯烧了半截,灯芯短了。我拿剪子剪了剪,火苗稳了。
“娘。萧何叔的灯还亮着。”
“亮着。”
“他比咱们睡得晚。”
“他比咱们起得早。他抄的东西,比咱们做的活多。”
刘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东厢房的灯还亮着。萧何的影子还在动。
“娘。我去给萧何叔添盏灯。”
“灶台后面有油。少添。添多了,费。”
刘盈端着油碗去了。鲁元靠着门槛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打了个哈欠。我把针线搁下,把裁好的布片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东厢房的灯亮着。刘盈端着油碗站在门口。萧何接过碗,往灯盏里添了油。火苗跳了跳,亮了。
“叔。你天天抄到什么时候。”
“抄到不用抄。”
“不用抄是什么时候。”
“等你爹不打了。”
“爹不打了,就回来。”
“回来。”
刘盈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院子里。萧何把油碗搁下,拿起笔。笔尖落在帛布上,沙沙响。刘盈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灶房门口,站住。
“娘。萧何叔的帛布上,圈比上次多了。”
“多了。”
“多几个。”
“多十几个。”
“多十几个,就多十几个当兵的。”
“多十几个当兵的,就少十几个种地的。”
刘盈蹲下来,把门口的柴火挪了挪,码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走进屋。鲁元靠着门槛睡着了。我把她抱起来,搁在榻上。刘盈跟在后面,爬上榻,躺在里侧,手搁在鲁元的背上。
灯灭了。东厢房的灯还亮着。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