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第三章
沛县来人了。
我正在灶房切菜,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是夏侯婴。瘦了,黑了,脸上多了道疤。他站在门口,手攥着缰绳,身后拴着一匹马。
“嫂子。”
“夏侯婴。你怎么来了。”
“刘邦让我来的。他在沛县反了。县令跑了。沛县归他了。”
我把刀搁下。刀口沾着菜汁,绿莹莹的。“反了。”
“反了。放了三十七个囚犯,杀了县令,占了沛县。”
“他没事。”
“没事。他让我来接你和娃。”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围裙上的菜汁蹭在手上,绿了一道。刘盈从屋里跑出来,鲁元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看见夏侯婴,停下来。
“娘。谁。”
“你爹的人。”
刘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夏侯婴面前,仰着头看他。“我爹在哪。”
“在沛县。”
“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忙。”
“忙什么。”
“打仗。”
刘盈低下头。鲁元攥着他的袖子。夏侯婴蹲下来,跟刘盈平视。“你叫什么。”
“刘盈。”
“刘盈。你爹让我带话。他说,让你们收拾东西,跟我去沛县。沛县比丰邑安全。”
“安全什么。”
“秦兵要来。丰邑挡不住。”
我回灶房,把案上的菜刀收起来,搁在案角。走进屋,打开箱子。箱子里是几件旧衣裳,还有那块王婶给的粗布。我把布拿出来,搁在床上。把刘盈和鲁元的衣裳找出来,摞成两摞。自己的衣裳没几件,塞在箱底。把箱子合上。
“夏侯婴。马够不够。”
“够。你带娃骑马。我走路。”
“走路要多久。”
“半天。”
我把包袱系好,搁在案上。刘盈和鲁元站在院子里,手攥着手。夏侯婴在院门口牵着马。我把包袱递给刘盈。“拿着。上马。”
“娘。你呢。”
“我坐后面。”
夏侯婴把刘盈扶上马,又把鲁元抱上去,搁在刘盈前面。刘盈攥着缰绳,鲁元攥着刘盈的袖子。我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坐在刘盈后面。手绕过去,攥住缰绳。
“夏侯婴。走。”
“嫂子。你等等。”夏侯婴跑到灶房,把灶台上的米斗端出来,搁在院门口的柴垛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把锁,把院门锁了,钥匙揣进怀里。“走吧。”
马出了巷子,往北走。巷子里有人探头看。赵家婆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鞋底,嘴张着,没出声。我从她面前经过,没看她。出了村口,上了官道。官道往北,通沛县。路两边是麦田,麦子黄了,穗子垂着。风一吹,麦浪往南倒。
“娘。我们去哪。”鲁元回过头。
“找你爹。”
“爹在哪。”
“沛县。”
“沛县远不远。”
“不远。”
走了半里路,夏侯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也回头看。丰邑的方向,村口冒出烟,细细的,被风吹歪。是灶房的烟?不是。灶房没生火。
“夏侯婴。那是哪家的烟。”
“不知道。但不像灶房的。”
“是秦兵。”
“可能。”
“走快点。”
夏侯婴加快脚步。马也加快了。官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逃难的,背着包袱往南走。跟我们反方向。
“夏侯婴。那些人往南走。”
“嗯。”
“南边有什么。”
“南边是彭城。项羽在彭城。”
“项羽是谁。”
“项梁的侄子。也反了秦。”
“他跟刘邦是一伙的吗。”
“不是。各干各的。”
走了半天,日头偏西了。沛县的城墙在远处露出来,灰扑扑的,墙头上插着旗子。红底黑字,写着“刘”。刘盈看见了旗子。
“娘。那是爹的旗。”
“是。”
“爹在城里。”
“在。”
马到了城门口。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兵。夏侯婴走过去,说了一句什么。兵让开路。马进了城。街面上比丰邑热闹,铺子开着,人走着。有的铺子门口挂着红布。刘盈四下看,眼不够用。
“娘。沛县比丰邑大。”
“大。”
“爹的衙门在哪。”
“不知道。夏侯婴带路。”
到了县衙门口。夏侯婴把马拴在门口的柱子上。刘盈下了马,又扶着鲁元下马。我从马上下来。膝盖响了一声。站了两息,才站稳。县衙门口站着两个兵,看见我,让开路。我带着刘盈和鲁元走进去。前堂没人。后堂的门关着。夏侯婴推开门。刘邦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帛布,手里攥着笔。他抬起头。
“吕雉。”
“刘邦。”
“来了。”
“来了。”
刘盈站在我旁边,攥着鲁元的手。刘邦站起来,走到案前,蹲下来,跟刘盈平视。“刘盈。”
“爹。”
“长高了。”
“嗯。”
“路上累不累。”
“不累。”
刘邦站起来,看着我。他瘦了,下巴上有一道疤,胡茬没刮。他伸出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手重。
“吕雉。你辛苦了。”
“不辛苦。”
“丰邑的房子,锁了。”
“锁了。”
“以后不回去了。沛县就是家。”
“好。”
刘盈拽了拽刘邦的袍角。刘邦低头。“怎么了。”
“爹。你为什么不回家。”
刘邦蹲下来,手搁在刘盈肩上。“因为有人要抓爹。爹要是回家,就把坏人引到家里去了。所以爹不能回家。爹在外面,把坏人引开,你们在家里才安全。”
“现在安全了吗。”
“现在安全了。爹把坏人打跑了。”
“打跑了吗。”
“打跑了。沛县的坏人打跑了。别的地方还有。爹还得打。”
“打完了就回家吗。”
“打完了就回家。”
刘盈松开鲁元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抱住刘邦的脖子。刘邦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搂住。鲁元站在旁边,手攥着袍角,没动。刘邦松开刘盈,站起来,走到鲁元面前,蹲下来。“鲁元。”
“爹。”
“想爹没有。”
鲁元没说话。她伸出手,攥住刘邦的胡茬,拽了一下。刘邦嘶了一声。鲁元松了手,嘴角往上扯了扯。刘邦笑了,把她抱起来。鲁元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
我站在旁边,把包袱搁在案上。案上那卷帛布摊着,上面写着字。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沛县的粮册。密密麻麻的名字,一列一列。名字后面,有的画圈,有的画叉。
“刘邦。这粮册是新的。”
“萧何弄的。沛县的粮,沛县的丁,全在这上头。”
“画圈的是什么。”
“当兵的。画叉的是种地的。”
“萧何呢。”
“在隔壁。他一天到晚抄。抄完了粮册抄户籍册。抄完了户籍册抄壮丁名簿。他说,不抄清楚,仗没法打。”
我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县衙的院子里,靠东边有一间屋,门开着。里面点着灯。灯影里,有一个人影坐在案前,手里攥着笔,笔尖在竹片上走。萧何。我没过去。我走回案前,把包袱解开。刘盈和鲁元的衣裳拿出来,摞在案角。
“刘邦。晚上住哪。”
“后堂收拾了一间。你和娃住。我住前堂。”
“你不睡。”
“睡一会儿。萧何那边还在弄粮册。弄完了,我看看。”
我把包袱合上。刘盈还坐在刘邦腿上。刘邦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拿起笔,在帛布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圆。刘盈伸出手,拿指尖碰了碰那个圈。
“爹。这是什么。”
“这是当兵的。爹画的。”
“画圈就是当兵的。”
“画圈就是当兵的。画叉就是种地的。”
“我长大了画圈还是画叉。”
“你画叉。种地。不画圈。”
“为什么。”
“画圈要打仗。打仗要死人。你种地。种地好。”
刘盈把笔拿过来,在帛布上画了一个叉。叉画得歪歪扭扭,出了格。刘邦没擦,搁在案上。鲁元从刘邦怀里下来,走到案前,看着那个叉。
“我也画。”
她拿过笔,在帛布上画了一笔。画到一半,笔尖断了。她看着断笔,嘴抿着。刘邦把笔接过去,在叉旁边补了一笔。补成了一个圈。
“好了。画完了。”
鲁元看着那个圈,又看了一眼刘邦。刘邦把笔搁下。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围在案前。萧何的灯还亮着。院子里起了风,吹得灯苗晃。我把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