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第二章
天没亮,米缸见了底。我蹲在缸边,手伸进去,指头刮着缸底,刮出一小把米。搁在碗里,添了水,熬粥。粥稀,能照见人影。
“娘。今天还吃粥。”
“吃粥。”
刘盈坐在案前,手攥着筷子。鲁元站在他边上,手攥着他的袖子。两个人看着我把粥舀进碗里。稠的搁刘盈跟前,稀的搁鲁元跟前。自己那碗,舀了半碗,搁在灶台上。
“娘。你又不吃。”
“吃了。”
“你没吃。”
“吃了。”
刘盈低下头,喝了一口。鲁元跟着喝了一口。我蹲回灶口,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搁在灰筐里。灰是热的,隔着筐壁烫手。我把筐搁在墙角,站起来。
“刘盈。你看着妹妹。我出去一趟。”
“去哪。”
“东头王婶家。借米。”
“借了几回了。”
“三回。”
“她肯借吗。”
“肯。”
我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巷子里雾蒙蒙的,草叶上挂着露水。我沿着巷子往东走,走到王婶家门口。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王婶蹲在院子里喂鸡,手里攥着一把糠。
“王婶。”
“吕雉。来了。”
“米缸见了底。借半斗。”
王婶把糠撒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她看了我一眼。“吕雉。你上回借的半斗,还没还。”
“记着。收了秋就还。”
“收秋还早。你拿什么还。”
“典了那件棉袄。换两斗米。还你半斗,剩一斗半过冬。”
王婶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屋里走。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斗出来,斗里装着米。搁在地上。“拿去吧。不用还了。”
“要还。”
“我说不用就不用。”
“王婶。你也不宽裕。”
“我比你宽裕。我男人在家。你男人在沛县。”
我把斗端起来。米在斗里晃,沙沙响。我捧着斗,往家走。走到巷口,碰见赵家的婆娘。赵家婆娘挎着一篮子菜,看见我,停下来。
“吕雉。借米去了。”
“嗯。”
“王婶肯借你。”
“肯。”
“她肯借你,是因为你可怜。刘邦在沛县,你在丰邑,一个人带两个娃。你可怜。”
我没接话。捧着斗往前走。赵家婆娘在后面喊了一声。“吕雉。你男人是不是不要你了。”
我停下来。转过身。赵家婆娘站在巷口,篮子挎在胳膊上,嘴角往上翘着。
“他不要我,我要他。”
“你要他什么。”
“要他活着。”
赵家婆娘没接话。我转过身,继续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推门进去。刘盈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鲁元的手。两个人看见我,跑过来。
“娘。借到了。”
“借到了。”
我把斗搁在灶台上。舀米,淘米,下锅。灶膛里的火续上,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刘盈蹲在灶口,帮我往灶膛里续麦秸。鲁元站在旁边,手攥着刘盈的袖子。
“娘。赵家婆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她说爹不要咱们了。”
“她胡说。”
“爹要咱们吗。”
“要。”
“那爹怎么不回来。”
我把锅盖揭开,拿勺搅了两下。粥稠了,冒泡。“你爹在沛县。沛县有事。事办完了,就回来。”
“事什么时候办完。”
“不知道。”
刘盈把麦秸续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把他的脸照得发红。他蹲着,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火。
“娘。我长大了,去沛县找爹。”
“找他做什么。”
“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问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
“他不回来,就是回不来。你问了,他还是回不来。”
刘盈没接话。他把手里的麦秸续完,站起来。鲁元松开他的袖子,跑到灶台边上,踮着脚往锅里看。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搁在她嘴边。她喝了一口。烫,嘶了一声。
“慢点。”
她又喝了一口。咽了。我给她擦了擦嘴。刘盈站在旁边,看着我。我舀了一碗,搁在案上。“吃。”
“娘。你先吃。”
“我不饿。”
“你两天没吃干的了。”
我把碗推过去。“吃。”
刘盈端起碗,喝了一口。他喝了一半,搁下。“剩下的给妹妹。”
鲁元端起碗,把剩下的喝完。我把两个碗收起来,拿抹布擦了案。灶台上的米斗还剩半斗。我蹲下来,把米斗搁进米缸里。缸底薄薄一层米,盖住缸底。我把缸盖合上。
“刘盈。你下午跟我去地里。”
“地里做什么。”
“挖野菜。荠菜。灰灰菜。能挖多少挖多少。掺在粥里,省米。”
“行。”
“鲁元在家。别出门。”
“嗯。”
下午,我带着刘盈出了门。往村南走。麦田边上有一条沟,沟沿上长着野菜。我蹲下来,拿小刀剜。刘盈跟在旁边,拿手薅。薅了一把,搁进篮子里。日头偏西了,篮子装了半篮。我站起来,捶了捶腰。
“娘。那边还有。”
“够了。回去。”
两个人往家走。走到村口,碰见赵家婆娘。她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看见我篮子里的野菜,笑了一下。“吕雉。挖野菜呢。刘邦在沛县吃香的喝辣的,你在家吃野菜。”
“他吃他的。我吃我的。”
“你这日子,过得下去吗。”
“过得下去。”
“怎么过。”
“一天一天过。”
赵家婆娘把鞋底搁下。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野菜。“荠菜。灰灰菜。这东西苦。”
“苦了能咽。”
“吕雉。你这个人,嘴硬。”
“不硬活不到今天。”
赵家婆娘看了我一眼。她转身回了屋,把门合上。我带着刘盈往家走。到了院门口,推门进去。鲁元跑出来,手攥着一根草绳,绳上系着一只蚂蚱。蚂蚱在跳。
“娘。看。”
“哪来的。”
“院子里抓的。”
“放了。”
“不。”
“放了。蚂蚱活一秋。你关它,它明天就死。”
鲁元把草绳解开,蚂蚱跳走了。她看着蚂蚱跳进草堆里,蹲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我蹲在她旁边,把篮子搁在地上。
“鲁元。”
“嗯。”
“你爹回来之前,咱们三个人过。你哥,你,我。三个人,一个也不能少。”
“爹呢。”
“你爹在第四个。他在外面。”
鲁元站起来。她走到刘盈身边,手攥住刘盈的袖子。刘盈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站起来,把篮子拎进灶房。淘了野菜,切碎了,掺进粥里。粥熬好了,稠了些。三个碗,稠的搁刘盈,稀的搁鲁元。自己那碗,舀了半碗。
“娘。你吃。”
“吃了。”
“你没吃。”
“吃了。”
我蹲在灶口,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灰是热的。筐满了,搁在墙角。灶膛里的火灭了。我蹲着,手搁在膝盖上。膝盖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