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第一章
灶上的水开了。我蹲在灶口,手里攥着一把麦秸,往灶膛里续。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翻着花。案上搁着三个碗,一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那个缺了口。
“娘,爹又没回来。”
刘盈坐在案前,手攥着筷子,没动。鲁元站在他旁边,手攥着刘盈的袖子。两个人的眼睛看着我。
“吃饭。”
我把粥舀进碗里,稠的搁刘盈跟前,稀的搁鲁元跟前。自己那碗,舀了半碗,搁在灶台上。
“娘,你不吃。”
“吃过了。”
“你没吃。”
“吃了。”
刘盈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鲁元跟着端起碗,喝了一口。两个人喝粥的声音,闷闷的,在屋里响。我蹲回灶口,把剩下的麦秸续进灶膛。
“娘,爹去哪了。”
“沛县。”
“去沛县做什么。”
“做亭长。”
“亭长是什么。”
“管十里地。”
刘盈把碗搁下。“管十里地,怎么天天不回家。”
我没接话。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凉了,搁了盐,咸。喝了两口,搁下。走到院门口,往外看。巷子里黑的。远处有狗叫,一声长一声短。我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麦田的干味。把门合上,插上门闩。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仗。”
“打完仗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刘盈把碗里的粥喝完,搁在案上。鲁元跟着喝完。我把两个碗收起来,摞在灶台上。拿抹布把案擦了,把筷子搁回筷筒里。刘盈站起来,往屋里走。鲁元跟在后面,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娘,沛县那个夏侯婴,是谁。”
“你爹的朋友。”
“他来咱家做什么。”
“送信。”
“送什么信。”
“你爹的信。”
“信上说什么。”
“说他在沛县,没事。让咱们别惦记。”
刘盈站在门槛上,没动。鲁元拽了拽他的袖子。他转过身,进了屋。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灯灭了,屋里黑了。
院门响了。
“嫂子,睡了没有。”
是隔壁王婶。我走过去,开了门。王婶手里攥着一块布,站在门槛外面。
“吕雉。你婆婆托我带的。说给孩子做衣裳。”
“她人呢。”
“在沛县。跟沛刘邦他哥住一块。”
“刘邦他哥县在沛县做什么。”
“种地。刘邦他,爹也在。一家人都在就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在丰邑。”
“我不是一个人。刘盈和鲁元在。”
王婶把布搁在案上,坐下来。她看了看灶台上的碗,又看了看我。
“吕雉。你嫁刘邦几年了。”
“四年。”
“四年。他回了多少次家。”
“不知道。”
“你数过没有。”
“没数。”
王婶沉默了一会儿。把布往我这边推了推。“吕雉。我跟你说实话。刘邦这个人,不着家。亭长做得怎么样,不知道。你跟了他四年,他在外面跑,你在家里熬。他回来一趟,住两天又走。你图什么。”
我把布拿起来,摸了摸。粗布,结实。“图他是刘盈他爹。”
“就这个。”
“就这个。”
王婶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停下来。“吕雉。你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
“说了也没用。”
“说了怎么没用。你跟刘邦说。”
“他不在。”
王婶跨出门槛,走了。巷子里响起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合上门,插上门闩。回到灶房,坐下来。案上那盏灯快灭了。我把灯芯拨了拨,火苗晃了两下,稳了。
我拿起那块布,展开。粗布,灰蓝色。够做两件小衣裳。把布折起来,搁在案角。站起来,往屋里走。刘盈和鲁元睡在榻上。鲁元蜷在里侧,刘盈睡在外侧,手搁在鲁元背上。我蹲下来,把鲁元踢掉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刘盈睁开眼。
“娘。”
“嗯。”
“爹是不是不回来了。”
“回来。”
“什么时候。”
“打完仗。”
“打完仗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刘盈闭上眼。我把被子掖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灯苗晃。我把窗合上。回到榻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
刘盈翻了个身,手从鲁元背上滑下来,搁在榻沿上。我把他的手搁回去。他攥住了我的手指。攥得紧。
“娘。”
“嗯。”
“爹不回来,我长大了养你。”
“你养我什么。”
“种地。种很多地。给娘吃白面。”
“白面。”
“白面馒头。不掺糠。”
我没接话。他攥着我的手指,攥了一会儿,松了。手垂在榻沿上。呼吸匀了,睡着了。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膝盖凉。我把它焐着。
灯灭了。黑暗里,我听着两个娃的呼吸。一个粗,一个细。院墙外面,巷子深处,有人走路,脚步声闷闷的。我竖起耳朵听。脚步往东去了,不是往咱家来的。我靠在墙上,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看黑。
灶膛里的灰,明天得扒。鸡叫头遍的时候,得起来。刘盈的鞋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得补。鲁元昨天说饿,粥不够。明天多搁一把米。米缸里还剩半缸。吃到月底够不够,得算。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印。我松开手。掐出来的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