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进的行军队伍如同一条伤痕累累的长蛇，蠕动在无垠的戈壁边缘。
离开荒原之后，脚下的土地彻底改变了模样。肥厚的衰草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遍地棱角锋利的碎石，黄褐色的沙土覆盖四野，偶有几丛耐旱的荆棘顽强扎在石缝之间。风不再裹挟柔软的尘土，卷起细小的砂粒，狠狠抽打在士卒的面颊与甲片之上，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
大军自破晓时分启程，直至日头爬到中天，未曾停下脚步。
步兵排成密集的纵队稳步向前，沉重的札甲压在肩头，每迈出一步，都要克服碎石地面带来的阻碍。不少新兵脚掌被坚硬石块磨破，草鞋浸透鲜血，每一次落地都是钻心的刺痛。队伍之中渐渐响起粗重的喘息，断断续续的呻吟顺着风散开。
木兰端坐于灰骟马的背上，目光平视前方。
长时间的骑行令腰腹酸涩，束身帛带紧紧箍着躯体，持续的压迫让胸腔时常泛起闷痛。她早已学会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细微挪动重心，缓解长久束缚带来的劳损，面上不露分毫异样。
她没有选择一直骑马。
顾及周遭袍泽的眼光，行军过半，木兰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徒步前行。
骑兵拥有马匹代步，本就比步兵省力许多，若是全程安坐马背，难免显得特殊，引人侧目。中庸藏拙，便是要让自己融入人群，和身边每一名普通士卒承受同等的疲惫。
“呼……不行了，我走不动了。”
一声虚弱的呼唤从身侧传来。
是陈安。少年的面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干裂起皮。他的草鞋底部早已磨穿，脚掌的皮肉直接摩擦嶙峋碎石，每踏出一步，眉头便剧烈抽搐一下。长长的队列里，他的步伐越来越拖沓，身体摇摇欲坠，险些栽倒在地。
周虎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少年。
“咬牙跟上。中途停下，一旦脱离队伍，要么被军法惩处，要么迷失在戈壁之中，死路一条。”周虎的语气没有半分温情，却道出残酷的现实，“戈壁没有庇佑弱者的地方，在这里停下，便是放弃自己的性命。”
陈安喘着粗气，眼眶泛红，疲惫与思乡的委屈交织在一起。
“我的脚……实在太疼了。”
木兰放缓步伐，走到陈安身侧。她低头看向少年的鞋底，裂口处渗出暗红的血迹。木兰沉默解下腰间一小块裁剪整齐的粗麻布，递了过去。
“找一块相对平缓的石块坐下，简单包扎，布条缠紧，减少摩擦。不要耽搁太久，队伍不会为任何人等待。”
陈安感激地接过麻布，踉跄走到路边一块大石旁，匆匆蹲下处理伤口。其余三名同帐士卒路过，仅仅是侧目一瞥，没有人愿意分出精力停留。漫长的行军榨干了所有人的善意，每个人都在苦苦支撑自身，再难顾及旁人。
就在这时，后方一阵喧哗骤然炸开。
“有人掉队了！”
呼喊声穿透嘈杂的行军动静，传入众人耳中。
木兰几人转头回望。队伍后侧，两名年轻新兵彻底耗尽气力，瘫倒在碎石地上，任凭身后督战队厉声呵斥，再也无力站起。督队的武官面色冷厉，手持长鞭，厉声下达命令。
“战时行军，擅自停滞，按军规处置！”
长鞭呼啸落下，抽打在两名士卒的背上。剧痛驱使二人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可透支的躯体早已不听使唤。武官见状，挥手示意身旁两名士兵，将瘫软的二人拖拽到道路边缘。
“自行跟上，或是遗弃于此，你们自己选择。”
冰冷的话语回荡在戈壁之上。
被抛下的新兵绝望地哭喊，哀求队伍不要舍弃他们。然而绵延的大军没有半分停顿，长长的人流自他们身旁经过，没有人敢驻足，没有人敢求情。乱世军营，铁律无情，数万大军的行军节奏，不可能为两个体力不支的新兵改变。
陈安包扎好脚掌，站在石头上望着后方绝望的身影，浑身微微颤抖。
“难道……若是我们倒下，也是同样的结局吗？”
“是。”周虎简短回答，“从踏出怀朔大营的那一刻，我们便不再是寻常乡野少年。我们是北伐的战士，大军的一部分。跟不上洪流，就会被洪流抛弃。”
木兰望着那两个渐渐被甩在远方的渺小身影，心底泛起一阵悲凉。
他们本也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被军帖征召，被迫离开故土，奔赴千里之外的沙场。未曾遇上敌人的刀锋，却险些折损在枯燥的行军路上。战争的残酷，很多时候并不始于两军厮杀，而是藏在漫长煎熬的征途之中。
她收回视线，继续迈步向前。
正午的戈壁热浪蒸腾，地表的砂石散发灼人的温度。队主下令短暂休整，全军就地停下，寻找遮蔽短暂歇息。众人三三两两散开，背靠石块坐下，小心翼翼取出水囊。
水囊摇晃，水声微弱。
长途行军水源消耗极快，上官严格管控饮水配额，每人每日仅有少量供给。不少士卒舍不得大口饮用，只是将水囊小口倾斜，让一点点水润过干裂的嘴唇。
“听说再往前走三日路程，便是一片无水的戈壁死域。”一名年长的士卒靠着岩石，声音沙哑地开口，“那里数十里不见水源，往年行军，不少士兵渴死在路途之上。”
话语落下，周遭气氛更为沉重。
“难道没有提前储备水源？”另一名新兵问道。
“辎重车载水有限，要优先供给战马与伤员。普通士卒，只能依靠自己携带的水囊。”老兵摇了摇头，“能不能熬过那片区域，要看天意，也要看自己的坚持。”
木兰打开自己的水囊，浅浅抿了一口。
冰凉的清水滑入喉咙，短暂缓解干渴。她没有多饮，迅速将盖子拧紧。出发之前，父亲曾经告诉过她戈壁取水与存水的技巧，行军途中尽量减少汗液流失，克制大口饮水的欲望，将水分留给最需要的时刻。
她环顾四周的地貌。
遍地碎石，低矮荆棘。目光扫过远处一道凹陷的沟壑，沟壑底部生长的杂草较之别处略微繁茂。木兰默默记下位置，若是后续出现缺水危机，类似的低洼地带，或许存在地下潮气。
她没有将发现大声宣扬。在人心浮动的行军路上，水源的线索，往往会引发疯狂的争夺。过早暴露，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与纷争。
休整的时间仅仅一刻。
号角吹响，休整结束，队伍再度启程。
午后，一阵阴风自北方吹来，天色缓缓暗沉。厚重的云层遮蔽烈日，戈壁的温度骤然下降。狂风愈演愈烈，大规模的风沙正在酝酿。
周虎抬头望向天际，眉头紧锁。
“风沙要来了。所有人将衣襟拉高，护住口鼻，低头前行，不要四处张望，防止被沙尘迷乱方向。紧紧跟着身前之人，一旦脱离队列，极易迷路。”
号令一层层传递下去。
士卒们依照叮嘱，拉起衣衫遮挡面部，低下头，紧盯前方人的脚步。不多时，漫天黄沙席卷而来，视野瞬间变得模糊。黄褐色的迷雾笼罩天地，能见度骤降到数丈之内。耳边尽是狂风呼啸的轰鸣，风声咆哮，仿佛无数厉鬼在旷野嘶吼。
庞大的行军纵队在风沙之中艰难挪动。
视野受限，人心更容易慌乱。队列里出现小小的骚动，有人害怕走失，不由得加快脚步，导致局部阵型混乱。队主的呵斥声穿透风沙，努力维持队伍秩序。
木兰一手牵着灰骟马，一手半挡在眼前，目光死死盯住前面士兵的靴底。
她努力回忆方才记下的地势走向，依靠地面碎石的排布，暗中确认行进方向，防止大队在狂风之中出现路线偏移。风沙之中，方向感极易丧失，一旦整体偏航，误入戈壁深处，后果不堪设想。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的势头缓缓减弱。
黄沙慢慢沉降，视野一点点恢复。
所有人灰头土脸，头发、眉毛、衣甲缝隙，全部沾满黄褐色细沙，模样狼狈不堪。不少人被砂粒划伤眼角，双目通红。
队伍停下短暂清点人数，确认无人在风沙之中走失。
侥幸躲过一场天灾，可每个人的心神，都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
夕阳西垂，橘红色的落日贴在戈壁的地平线上，将连绵的影子拉长。队主选定一处相对背风的谷地，下令就地扎营。
士卒们分工协作，挖掘简易防风壕沟，搭建低矮的临时毡帐，捡拾干燥的荆棘枝干点燃篝火。一簇簇微弱的火光，散落在荒凉的戈壁谷地里，如同暗夜里零落的星火。
戊伍众人围坐在一小堆篝火旁，沉默地啃着坚硬的麦饼。
火焰噼啪作响，驱散傍晚袭来的寒气。
陈安处理过的脚掌依旧隐隐作痛，他安静地望着跳动的火苗，眼底满是茫然。曾经幻想过远方的世界，却从未料到，踏出家乡之后，迎接自己的是这样荒芜残酷的天地。
“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抵达阴山？”少年低声发问。
“至少还要数日。”周虎望向北方昏暗的天际，“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木兰看向漆黑的远方。
夜色笼罩戈壁，寂静辽阔，死寂之中暗藏危机。前路的无水戈壁、未知的敌情、难以预料的风沙，一道道难关横亘在北伐大军的面前。
她低头看向自己布满厚茧的手掌，又抬眼望向篝火之外无边的黑暗。
怀朔越来越远，归途愈发漫长。
此刻所能做的，唯有一步一步向前跋涉，熬过漫长戈壁，抵达阴山前线。活下去，是她心中唯一的执念。
篝火摇曳，映照少年沉静的侧脸。戈壁的长夜，缓缓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