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偏厅里,炭盆烧得正旺。
周延捧着一盏热茶,双手仍在发抖。茶盏里的茶水被他抖出一半,濡湿了他的前襟。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小口小口地啜饮,像是要用那口热水,把自己从井底的黑暗里烫回来。
苏沉璧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从刘安身上搜出的那封信。
信已经拆开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纸,纸上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地图中央画着一个井字,井字旁边写着两个字:东院。
正是萧府东院枯井的位置。
地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白绫三尺,悬于梁上。此为证物,可定萧崇之罪。”
苏沉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白绫。三尺。悬于梁上。
她在验沈知微尸身时,见过颈间的勒痕。那勒痕纤细,边缘整齐,像是被某种柔软的织物勒毙。当时她以为是绸带或细绳,此刻想来,竟像是白绫。
“周掌柜,”她抬起头,“你可见过刘安杀人?”
周延手一抖,茶水溅出更多。
“没、没有……”
“那你可知他用什么杀人?”
周延想了想,颤声道:“草民只听他说过……说什么‘三尺白绫,送人去得无声无息’……”
苏沉璧的眼神冷了下来。
三尺白绫。
沈知微是被白绫勒死的。苏令仪虽死于氰毒,可她颈间也有淡淡的勒痕,只是被毒发的症状掩盖了。还有锦绣坊里那个小姑娘说,放火的人让她带话,让第七局少管闲事。
刘安用白绫杀人,手法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
“将军,”苏沉璧转向裴照,“你可还记得,永隆六年沈家抄斩,是如何行刑的?”
裴照正靠在椅背上,右臂用布带重新吊起。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可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本将那时年幼,只听父亲提过。”他说,“沈家三十余口,男丁斩首,女眷赐白绫。”
“白绫。”苏沉璧低声重复。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分,灰蓝色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一片朦胧。远处传来巡街士卒的脚步声,整齐而单调。
“刘安用白绫勒死沈知微,不是顺手为之。”苏沉璧说,“他是故意的。他在告诉所有人,沈家的人,就该死在白绫下。”
裴照眉头紧皱:“你是说,刘安与沈家有私仇?”
“不。”苏沉璧转过身,“是萧崇与沈家有私仇。刘安只是照他的意思办事。可那份私仇,究竟从何而来?”
胡鉴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忽然开口。
“萧崇与沈砚,曾是同窗。”
苏沉璧和裴照同时看向他。
“局正知道内情?”
胡鉴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老夫这些年暗中查到的关于萧崇的旧事。萧崇出身寒门,永隆元年进士及第,与沈砚同科。两人年少时曾在白鹿书院同窗三载,据说交情甚笃。”
“后来呢?”
“后来萧崇娶了沈砚的表妹。”胡鉴说,“沈家败落前,萧崇还是沈砚的座上宾。可谁也没想到,最后亲手构陷沈家的,正是萧崇。”
苏沉璧走回桌前,翻开那本册子。
册子里记着萧崇历年来的升迁轨迹,以及一些零散的旧事。其中一页,贴着一张褪色的婚书残片。
“萧崇娶沈砚表妹,是为了接近沈家?”
“起初或许是。”胡鉴说,“可后来,两人反目,据说是因为一个女人。”
“什么女人?”
胡鉴摇头:“具体是谁,查不到。只知道那女子与沈砚有婚约,后来却嫁给了萧崇。沈砚因此对萧崇恨之入骨,两人反目成仇。”
苏沉璧合上册子。
一个女人。
萧崇和沈砚因为一个女人反目。萧崇娶了沈砚的未婚妻,又构陷沈家满门。这仇恨延续二十年,连沈知微也要用白绫勒死。
“那个女人,后来如何?”裴照问。
“死了。”胡鉴说,“据说是难产而死,孩子也没保住。萧崇从此没有再娶。”
苏沉璧沉默了。
她想起萧崇至今未再娶的传闻。朝中多少人想把自己女儿送进相府,都被他婉拒。原来不是清心寡欲,是心有所属,亦是心有所愧。
“局正,”她抬起头,“那女人的名字,可查到?”
胡鉴摇头:“只知道姓柳,原是江南柳氏之女,自幼与沈砚定亲。后来家道中落,寄居沈家,被萧崇看上,强娶为妻。”
柳氏。
苏沉璧记下这个名字。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地图。
“白绫悬于梁上。”她低声念道,“刘安在萧府东院枯井旁的某间屋子里,藏了三尺白绫。那白绫上,或许沾着沈知微,甚至更多人的血气。”
“本将带人去搜。”裴照说着要站起来。
苏沉璧按住他:“将军有伤在身,且已被撤职,如何带人?”
“本将可以……”
“将军不可以。”苏沉璧看着他,“此事需由大理寺出面。局正,可否请大理寺卿派官差,持搜查令去萧府东院?”
胡鉴摇头:“大理寺卿那个老狐狸,不会趟这趟浑水。没有圣人手令,他不会动萧崇。”
“那就请圣人手令。”
“圣人会给我们手令么?”胡鉴苦笑,“账册虽然呈上去了,可圣人迟迟没有表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犹豫。萧崇是他二十年的心腹,太后是他的生母。一边是旧臣,一边是亲娘,他下不了决心。”
苏沉璧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她知道胡鉴说的是实话。
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已经不是证据够不够的问题了。是圣人愿不愿意相信的问题。
“那就让圣人不得不信。”她站起身,“周掌柜,你随我去一趟大理寺。把你知道的,当着大理寺卿的面,再说一遍。”
周延吓得一哆嗦:“仵作大人……草民……草民不敢……”
“你若不敢,萧崇的人便会要你的命。”苏沉璧冷冷道,“刘安已死,枯井已空,你以为你还能躲在暗处?”
周延脸色惨白,终于点头。
大理寺卿周允今日当值。
他坐在值房里,看见苏沉璧带着周延进来,眉头微微一皱。
“苏仵作,裴将军,二位又来调阅旧档?”
“不是旧档。”苏沉璧把刘安身上的地图放在案上,“是新的案子。萧相府东院枯井,藏有凶器与尸骨。民女请寺卿大人派官差搜查。”
周允看了一眼地图,神色不变。
“苏仵作,这幅图从何而来?”
“从萧相府管事刘安身上搜得。”
“刘安现在何处?”
“死了。”
周允笑了笑:“死无对证。一幅来路不明的图,便要搜查当朝宰相府邸。苏仵作,这恐怕不合规矩。”
苏沉璧直视他:“寺卿大人,昨夜萧府东院走水,有人从枯井中救出一个被囚禁的活人。此人便是锦绣坊掌柜周延。他可以作证,刘安曾将他囚禁于萧府东院,并承认用白绫杀人。”
周允的目光转向周延。
周延扑通跪下,把昨夜的话又说了一遍。
周允听完,沉吟片刻。
“即便如此,也只能证明刘安有罪,与萧相何干?”
“刘安是萧相府管事。”
“管事犯错,主人未必知情。”周允淡淡道,“苏仵作,你要定萧崇的罪,需有他亲自下令杀人的证据。”
苏沉璧沉默了。
她知道周允在推诿。可她也知道,周允说的是律法的规矩。没有萧崇亲笔画押的指令,确实难以定他死罪。
“寺卿大人,”裴照忽然开口,“昨夜本将随苏仵作潜入萧府东院,亲眼所见,枯井通道尽头,不止囚禁周延一人。通道两侧,有多处新近挖掘的土坑,坑中似有腐臭。本将怀疑,那里埋着不止一具尸骨。”
周允眉头一跳。
“裴将军,你擅闯相府,已是重罪……”
“本将愿一力承担。”裴照上前一步,“但请寺卿大人派仵作前往查验。若那里真有尸骨,便是惊天大案。若无,本将甘受流放。”
周允看着他,目光闪烁。
他似乎在权衡利弊。
许久,他终于开口:“好。本官便派人随你们去一趟。但若查无所获,裴将军,休怪本官按律办事。”
“多谢大人。”
日头升到中天时,一队大理寺官差来到萧相府门前。
萧府门前依旧气派森严,两尊石狮张牙舞爪。可今日府门紧闭,门口连一个迎客的家丁都没有。
周允骑在马上,脸色凝重。
他身后的官差们面面相觑,都有些紧张。毕竟是当朝宰相府,他们这些小小差役,平日里连门都不敢靠近。
裴照走到门前,抬手叩门。
门环撞击门板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
过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管事探出头来,看见门外的大理寺官差,脸色微变。
“诸位大人,这是……”
“大理寺办案,搜查东院枯井。”裴照出示令牌,“开门。”
老管事犹豫了一下,道:“相爷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外客。诸位大人若有事,改日再来如何?”
“改日?”苏沉璧冷冷道,“改日你们把枯井填了,尸骨烧了,我们便来晚了。”
老管事脸色一僵。
周允也开口道:“开门。本官奉公办事,若有阻拦,以抗法论处。”
老管事终于不敢再拦,缓缓打开大门。
萧府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气派。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处处精致得不像人间,倒像是一幅画。可苏沉璧注意到,府中仆役虽多,却个个低头疾行,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这府里的气氛,和宫中有些相似。
都是那种被权势压出来的死寂。
东院在府邸最东侧,平日里少有人来。可此刻,院门外却站着十几个护院,手持棍棒,虎视眈眈。
“让开。”裴照喝道。
护院们不动。
老管事连忙上前,低声说了几句。护院们互相看了看,最终缓缓让开一条道。
东院里,那口枯井还在。
可井台上,却多了一具尸身。
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素白中衣,长发披散,双脚悬空,正吊在井台旁一棵枯死的槐树上。她的颈间缠着一条白绫,白绫的另一端系在树枝上。晨风吹过,她的尸身轻轻摇晃,像是一只被钉住的蝶。
苏沉璧瞳孔骤缩。
她快步走过去。
女子已经死去多时,面色青紫,舌尖微吐,双眼圆睁。颈间的勒痕深陷,边缘有细小的出血点。她的双手自然下垂,指甲完整,没有抓挠痕迹。
是自缢。
“是谁?”周允跟上来,脸色发白。
老管事颤声道:“回大人,是……是府里的柳姨娘……”
“柳姨娘?”
“是相爷年轻时纳的妾室,一直在东院静养。今早丫鬟来送饭,发现她悬梁……不,悬树自尽了……”
苏沉璧没有听他们说话。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女子的尸身。
女子的年龄约莫三十五岁上下,面容姣好,却透着一股长期病弱的苍白。她的手腕上有几道旧疤,像是自残留下的。脚踝处也有勒痕,表皮已经愈合,颜色发白,显然是被长期囚禁所致。
不是姨娘。
是一个被囚禁了多年的女人。
苏沉璧站起身,看向老管事:“你叫她柳姨娘?”
“是……”
“她姓什么?”
老管事一愣:“姓柳……”
苏沉璧与裴照对视一眼。
柳氏。
沈砚的未婚妻,萧崇强娶的妻子,难产而死的柳氏。
她没有死。
她被萧崇囚禁在东院,囚禁了二十年。
“把她放下来。”苏沉璧的声音有些发涩。
官差们七手八脚把尸身从树上放下,平放在井台旁。
苏沉璧跪在尸身旁边,解开她的中衣,查看尸斑和体表伤痕。
尸身背后,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住。她的肋骨有几处旧伤,已经愈合变形。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小腹,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缝合得极为粗糙。
那是剖腹取子的痕迹。
苏沉璧闭上眼睛。
难产。原来所谓的难产,是萧崇亲手剖开她的肚子,取出孩子。
“苏仵作。”裴照低声唤她。
苏沉璧睁开眼,继续检查。
她在女子的右手掌心,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玉佩正面刻着一个“砚”字,背面刻着一株柳树。
沈砚送给柳氏的定情之物。
女子至死,都把它攥在手心。
苏沉璧站起身,把玉佩交给裴照。
“将军,这是证据。”她说,“证明柳氏与沈砚的婚约,证明萧崇强占人妻,证明他构陷沈家的动机。”
裴照接过玉佩,神色凝重。
周允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
他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周寺卿,”苏沉璧转向他,“现在,可以搜查枯井了么?”
周允深吸一口气,点头。
官差们开始搬开井台上的石块,放下绳索,派人下井。
苏沉璧站在井边,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这个案子,死了太多人。
沈砚、沈家三十余口、苏临渊、苏令仪、沈知微、刘安、柳氏,还有那些埋在枯井通道里的无名尸骨。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而她,还要在这条血路上,继续走下去。
井底很快传来官差的惊呼。
“大人!下面有尸骨!好多尸骨!”
苏沉璧闭上眼睛。
果然。
刘安用白绫杀的人,不止沈知微一个。那些不听话的、知道太多的、被萧崇厌弃的人,都被他勒死,埋在枯井底下。
这是一个杀人窟。
周允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局面。
“封锁萧府!”他大声喝道,“任何人不得出入!速速进宫禀报圣人!”
官差们应声而散。
苏沉璧却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柳氏的尸身,看着那张苍白而年轻的面容。
二十年。
这个女子被关了二十年,最终选择用萧崇赐给她的白绫,结束自己的命。
她临死前,把沈砚的玉佩攥在手心。
是想告诉世人,她从未忘记自己的未婚夫?
还是想告诉萧崇,她至死都不属于他?
“苏仵作。”裴照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别看了。”
苏沉璧收回目光。
“将军,”她说,“这案子,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也越来越危险了。”
“我知道。”
她抬起头,望向萧府正厅的方向。
那里,萧崇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终于要见光了。
可苏沉璧知道,萧崇不会坐以待毙。
一个能把妻子囚禁二十年、能把政敌全家抄斩、能把所有知情者灭口的人,绝不会因为几具尸骨就认输。
果然,片刻后,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跑来。
“寺卿大人!相爷……相爷留下一封书信,不见了!”
周允脸色大变:“什么?”
家丁跪在地上,双手奉上一封信。
周允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由白转青。
他把信递给苏沉璧。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棋局已开,胜负未定。苏仵作,本相在城外白鹿书院等你。”
落款是:萧崇。
苏沉璧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鹿书院。
萧崇与沈砚同窗之地。
他选择在那里等她,是想做什么?
裴照看完信,脸色铁青:“不能去。这是陷阱。”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必须去。”苏沉璧把信收好,“将军,有些局,明知是陷阱,也得踩进去。因为踩进去,才能看见陷阱底下藏着什么。”
裴照看着她,目光复杂。
“本将陪你去。”
“将军有伤……”
“本将说过,”裴照打断她,“不想让你一个人。”
苏沉璧沉默了。
她想起地道里他那只废了的手,想起井台上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想起马车里他未说完的那句话。
有些话,不必说透。
“好。”她最终道,“一起去。”
周允在一旁看着两人,忽然叹了口气。
“裴将军,苏仵作,本官会把这个消息禀报圣人。但圣人如何决断,本官不敢保证。”
“有劳寺卿大人。”苏沉璧拱手。
她最后看了一眼柳氏的尸身,转身走出东院。
萧府外,阳光正好。
可苏沉璧觉得,这阳光照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裴照跟在她身后,忽然开口:“苏仵作,你怕么?”
苏沉璧脚步微顿。
“怕。”她说,“可怕没有用。将军怕么?”
裴照沉默了片刻。
“怕。”他说,“可怕也没有用。”
两人相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黑暗里的一点火星,虽然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走吧。”苏沉璧说,“去白鹿书院。”
“现在?”
“现在。”
两人翻身上马,向着城外疾驰而去。
长安城的轮廓渐渐远去,身后的喧嚣被抛在马蹄后面。前方是连绵的山峦,和白鹿书院所在的那片苍松翠柏。
苏沉璧知道,萧崇在那里等她。
等她的,或许是真相,或许是死亡。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从她穿上仵作袍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走这条路。
为死者言,为生者争。
也为这世间,求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