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疫席卷百里山河,人间彻底绝了烟火。曾经炊烟袅袅、村落连片的山野大地,短短数月之内化作死寂废墟。
十里无生人,百里无鸡鸣,遍野只剩枯荒败草、断壁残垣,腐烂的草木气息混着残留的疫气沉沉笼罩整片群山。
寒风穿过空荡山谷,呜咽回荡,像是无数亡魂低低泣诉,天地间满是苍凉死寂。偌大一片灾荒山野,最终活下来的,只剩叶欢歌一人。
疫病肆虐之时,全村老小、邻里乡亲尽数倒在了灾劫之中,唯有他拼着一口残命,拖着被疫毒重创的残破身躯,一路跌爬奔逃,最终躲进了这座深藏万山腹地、无人知晓的隐秘山洞。
山洞深嵌山腹,终年不见天日,隔绝了外界的疫毒浩劫,却也锁住了无尽阴冷与黑暗。岩壁常年渗着冰凉水珠,滴滴答答日夜不绝,地面泥泞湿滑,空气潮湿刺骨,吸入肺中都是一股沉沉的阴冷土腥气。
这里是绝境囚笼,是不见天日的牢笼,却也是叶欢歌在灭世灾劫里,唯一的容身之地。瘟疫没有直接夺走他的性命,却彻底毁了他的根基。那场高热焚身的恶疾,将他稚嫩的肺腑灼烧得千疮百孔,疫毒深埋肌理,无法根除。
劫后余生的他,落下了无法逆转的顽疾,心肺损耗极重,根本扛不住半点劳累。寻常人轻微的走动,于他而言都是沉重负担,稍稍动弹,胸口便沉闷胀痛,喉咙泛起挥之不去的腥涩铁锈味,呼吸滞涩艰难,像是有棉絮死死堵在肺叶之中。
为了活下去,他常年蛰伏在阴冷洞窟,不见日光、不沾温食、无人照料。日复一日的阴寒侵蚀,让本就残破的身体愈发衰败,精气神一点点被黑暗与湿冷蚕食。洞窟深处一汪暗潭,是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生机。潭水幽深,终年不枯,水底砂石错落,栖息着无数细小的细鳞小鱼。没有五谷杂粮,没有野果野菜,这些微不足道的小鱼,便是叶欢歌唯一的口粮,是他苟延残喘、维系生机的全部依仗。
他不懂生火,也无生火之物,只能生生生食鱼肉。可这些小鱼常年穿梭砂石缝隙,腹内塞满细碎沙砾,连同嫩肉一同咽下。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粗糙沙砾不断摩擦、剐蹭、磨损他娇嫩的肠胃。
起初只是隐隐隐痛,时有时无,可长年累月的积攒损伤,让他的肠胃彻底破败,内里伤痕累累、溃烂不堪。到得如今,剧痛早已成常态。时常毫无征兆,腹腔便翻涌起尖锐绞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疼得他浑身蜷缩、冷汗直流,四肢微微抽搐。他不敢哭、不敢喊、不敢呻吟。深山空寂,无人应答。哀嚎无用,只会白白耗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加速自身衰败。肺病缠体、肠胃溃烂、阴寒蚀骨、孤寂噬心。四座大山,日夜碾压着少年单薄的身躯。
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夜,都是苦熬。叶欢歌时常背靠冰冷岩壁,在无边黑暗里怔怔失神。洞顶水珠滴答作响,节奏缓慢而枯燥,像是光阴倒数,一点点耗尽他仅剩的生机。黑暗包裹着他,阴冷渗透骨髓,视线时常恍惚发黑,浑身忽冷忽热,虚弱感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他才十几岁的年纪,本该是鲜活热烈、向阳生长的年岁,却被困死在这无光洞窟,与世隔绝,伴死寂、伴寒凉、伴无尽病痛。外面天地茫茫,疫劫过后寸草凋敝,无路可去、无家可归。身后洞窟囚笼,病痛缠身、步步衰败,无一线生机。进退皆是死局。可他心底深处,始终憋着一股不肯认命的韧劲。
亲人尽数殒命灾劫,他是家族、是这片故土,最后唯一的余脉。他若死了,便真的万事成空,彻底断绝。他不甘心。日子缓缓流逝,无昼无夜,无光无暖。他的身体衰败速度越来越快,再也撑不住勉强的平静。原本间歇发作的肺病彻底恶化,每一次呼吸,都有刺骨寒凉灌入肺腑,胸腔沉重如压千斤磐石,闷得他几乎窒息。只要稍稍挪动身体、变换姿势,立刻引发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咳得撕心、咳得震颤、咳得泪眼模糊。剧烈的咳嗽狠狠牵扯早已溃烂的肠胃,胸口剧痛、腹腔绞痛双重叠加,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全身,一次次将他击溃在地。他瘫软在湿冷地面,浑身脱力,每一次喘息都无比艰难。供氧不足让他常年头昏脑胀,视线昏花,四肢酸软无力,抬手翻身都要倾尽全身力气。他也曾试过强忍饥饿,不肯捕食潭中小鱼,可空腹的极致饥饿,远比病痛更为凶狠。
饿意噬骨,抽干气血,涣散意识,让人陷入昏沉死寂。吃,砂砾磨烂脏腑;不吃,活活饿死。两难绝境,无解可破。少年只能硬扛一切苦难,在生死边缘死死僵持,任由病痛、寒冷、饥饿、孤独日夜折磨自己的肉身与心神。短短时日,原本清秀的少年彻底脱了形。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突兀凸起,面色惨白无血,唇色泛青,身形枯瘦如柴,宽大破烂的衣衫空荡荡挂在嶙峋骨架之上,整个人孱弱得仿佛一阵山风便能彻底吹倒。
他能清晰感知到,死亡越来越近。生机飞速流逝,体温日渐低迷,意识时常涣散,浑浑噩噩之间,生死界限愈发模糊。可即便濒临绝境,那一丝求生的执念,依旧牢牢拴着他的性命。
终于,在一次胸腹剧痛双重爆发之下,他浑身气力被彻底抽空。眼皮重若千斤,天地旋转摇晃,黑暗快速吞噬视野。他靠着冰冷岩壁,彻底脱力松弛,意识坠入一场无比漫长、无比真切的梦境。
梦里万般苦痛尽数消散,病痛、饥饿、寒冷、孤独通通不见。灰蒙蒙的天地间,唯有他一人伫立。前方一张老旧木桌静静摆放,桌前两侧,整整齐齐坐着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是逝去的爷爷奶奶,是素未谋面的列祖列宗。
一众先祖静静凝望着他,目光深沉、厚重、无声,带着期盼,带着惋惜,沉甸甸落在他稚嫩的肩头。他心中酸涩委屈,想要诉说自己日夜煎熬的苦难,想要哭诉绝境无依的无助,可喉咙仿佛被死死封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默默承受着先祖无声的凝望。人群缓步走出一道身影,是记忆里温柔宽厚的父亲。
父亲面容温和,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眼神温柔而坚定,示意他跟着自己往前走。雾气缓缓散开,一片极致绝美的净土豁然铺展在眼前。青山连绵叠翠,芳草铺地如茵,繁花遍野盛放,清溪潺潺流淌,灵鸟盘旋天际,清风温柔拂面。
这里无灾无劫、无病无苦、无饥无寒,安宁祥和,岁岁安稳。这一刻,叶欢歌满心向往,只想奔赴这片乐土,彻底解脱世间所有折磨。
可当他快步奔赴美景尽头,一座巍峨漆黑的巨大山门轰然矗立。岩壁苍劲古刻三个大字 ——鬼门关。彼时的他,满心皆是解脱之心,只当跨过此门便能永离苦海,再无煎熬。他迫不及待挣开父亲温暖的手掌,就要冲入阴关。“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响!
力道刚猛厚重,直接将他打得踉跄后退,心神巨震。方才温柔和善的父亲,此刻面容肃然、眼神痛心、神色决绝,厉声大喝震彻梦境:“不许你去!”惊雷贯耳,幻境轰然破碎!“咳咳咳 ——!!”叶欢歌猛地惊醒,浑身剧烈震颤,冷汗瞬间浸透破烂衣衫,刺骨阴冷席卷全身。
熟悉的胸闷、熟悉的绞痛、熟悉的万般苦痛尽数回归肉身。可他彻底清醒了。他明白了这场梦境的真谛。那片净土,是死后归墟。那道鬼门,是阴阳两隔。他濒死弥留,魂魄险些踏入死地。是先祖庇佑,是父亲执念,硬生生将他从黄泉路边、鬼门关口,一巴掌拽回人间!
肉身依旧破败,苦难依旧缠身,绝境依旧未破。可他心底那股濒临熄灭的求生之火,重新熊熊燃起!先祖未允他死,父亲拼死拦他!他,绝不能认命!
叶欢歌趴在冰冷石地,喘息良久,沙哑微弱的声音在空洞山洞轻轻回荡:“我…… 还不能死。”绝境深山,残躯少年,于无边黑暗之中,重拾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