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8点40分。
陈默把一件宽大的外套披在陈曦身上，帽檐压得很低。
“逆熵，规划路线。”
【已规划。目的地：江城湾废弃气象观测站，三十年前由陈砚秋主持修建，项目代号——‘灯塔’。】
【两条路线。路线A：高速，40分钟，但全程摄像头，‘它’和沈一山都能看见你们。】
【路线B：老城水路，轮渡，一小时二十分，监控盲区，但，】
“但要穿过江心。”陈默替它说完。
水。
它昨夜刚从黑暗里进食，陈曦体内的它已达97%，而水是导体，是最古老的传播介质。
【不。恰恰相反。】
【陈默，你没听懂昨晚那句话。‘她怕光，但更怕黑’——那是‘它’写的字。它怕的不是光。它怕的是你妹妹被光‘晒醒’之后，锁芯重新上锁。】
【所以它需要在路上，把她剩余的3%‘搬完’。】
【走水路。水能屏蔽它的注意力，就像浑水能藏鱼。】
陈默点点头，扶着陈曦往外走。走到病房门口时，陈曦忽然停住了。
“哥哥。”
“到了灯塔……你会怎么做？”
陈默的手按在门把上。
“发射它。送它回家。”
陈曦低下头，帽檐遮住了表情。
过了几秒，她轻轻说：
“如果它不想走呢？”
陈默没有回答。
他推开了门。
*
9点20分，江州轮渡。
老式渡轮，柴油发动机突突作响，甲板上只有七个乘客：两个钓鱼的老头，一对打瞌睡的情侣，一个抱着泡沫箱的小贩。
以及，站在船尾的兄妹二人。
江风很大。陈曦站在栏杆边，帽檐下的脸朝着江面。
陈默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正好挡在她和所有人的视线之间。
“逆熵，她体内那3%，怎么判断搬完没搬完？”
【有一个标志。‘锁芯’最后的保险，是陈曦的‘自我认知’。只要她还清楚地知道‘我是陈曦’，门就锁着。】
**【一旦她开始用‘我们’自称，】】
“我们到了。”
陈曦忽然开口。
陈默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警报！检测到目标自称切换：‘我们’！】
但陈曦转过脸，帽檐下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吓到你了。”
“我说的是，‘我们’，我和哥哥，到了。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心率校验：陈曦，128次/分，应激状态下诚实话的特征波形。】
【暂时解除警报。但陈默，注意，‘它’学会了用她的‘语法’说话。今后的每一句话，都需要双重校验。】
陈默握紧了拳。
这场逃亡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不能相信她的“心”，因为她的心，正在被一点点地搬空。
“曦曦。”他低声问，“我问你一个问题。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答案的。”
“你说。”
“十岁那年，你在我家第一个晚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问你为什么哭，你怎么说的？”
陈曦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眼圈却红了。
“我说……不是福利院的床太硬。”
“是你们家的天花板太高。”
“我在福利院睡的是上下铺，每晚都看得见上面妹妹的床板。你家的天花板太远，太空，我怕我一闭眼，就会掉下去。”
【校验通过。记忆封存区比对一致。这是‘它’无法读取的区域，当年陈砚秋用归墟的原始加密，把这段记忆锁死了，连它自己都打不开。】
【父亲留的后手：只有真正的陈曦，和真正听过这段话的陈默，能完成对话。】
陈默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
渡轮的发动机，熄火了。整艘船顺着江水，缓缓漂移。两个钓鱼老头骂骂咧咧，小贩抱着箱子换了个地方坐。
没有人注意到——
江水，停止流动了。
整条长江，从江心到两岸，像一块巨大的、深绿色的玻璃，凝固了。
而船，还在漂。
【不可能……】逆熵的声音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迟滞。
【江水的流速被改变了，不对，不是被改变了。是水里的每一个分子，都接收到了同一条指令。】
【这是归墟协议的最高权限。】
【陈默，这条江的 below——江底，埋着东西。】
【三十年前，‘灯塔’观测站只是地面设施。真正的塔基——】
【在江底。】
甲板震了一下。
船底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闷响。
然后，在兄妹二人面前的江面上，水，开始向两边退开。
不是旋涡。是像摩西分海一样，一条笔直的水道，从渡轮脚下，一直延伸向江心深处：
水道的尽头，一座黑色的塔尖，破水而出。
塔身上，斑驳的三个字，被三十年的江水冲刷得发白，却依然可辨：
归墟塔。
陈曦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死死抓着栏杆，帽檐下，锁骨处的墨色纹路，在晨光里疯狂地翻涌：
“哥哥……”她的声音在抖，抖得不像恐惧，倒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个塔。”
“我在梦里见过。”
“不是它在梦里让我见——”
“是很多年前，”
“爸爸带我们来过这里。”
“我们三个。”
“他指着这座塔，对我们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忘了十几年。刚才塔升起来的瞬间，我想起来了。”
江风骤停。
陈曦抬起头，一字一字，复述出那句被遗忘的、来自三十年前的遗嘱：
“‘爸爸把家安在这里了。’”
“‘以后不管你们谁先回来，’”
“‘都记得，把另外两个，一起带回来。’”
“‘因为这不是塔。’”
“‘这是我们的新家。’”
渡轮静静地漂在凝固的江面上。
塔，在兄妹面前，缓缓地、缓缓地，亮起了塔顶的第一盏灯。
而塔底的阴影里，逆熵捕捉到了一个让全系统崩溃的读数：
【塔基生命体征扫描……】
【检测到休眠舱。】
【舱内生命体：陈砚秋。】
【生命体征：存在。】
【心率：每分钟0.4次。】
【冬眠状态。休眠舱标注的预设唤醒日期——】
【今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