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轻轻晃荡，将地面崭新的土石裂痕衬得刺目狰狞。
门外沉重的脚步声骤然停住——不是轮值巡逻队，是五房别院护卫总头领亲自登门，身后跟着两名佩刀亲兵。
白日历经多轮严苛盘查，被软禁的族人大多心神溃败，或神色慌张、或口供错乱，漏洞百出。
唯有沈砚，自始至终神色不变，每一句应答都严丝合缝，半分疏漏都挑不出来。
缉查经验深厚的统领早把他划成头号疑犯：寻常族人绝无这般钢铁心性，只有受过特训的人才能做到。
今夜亲来，就是要做最终核验，一旦发现异样，当场拿下入牢。
“开门，例行彻查。”冷硬的声音隔着木门撞进来。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缓步上前拔开门闩。
一行人踏进屋，目光第一时间就钉在地面散落的浮土与裂开的地砖上。统领眼神骤沉，抬手示意亲兵：“看住他。”
两名亲兵即刻上前，左右夹击扣死沈砚双臂，腰间刀柄半出鞘，杀机外露。
护卫统领则独自提刀，放轻脚步，一寸寸扫过屋内梁柱与阴影，排查暗藏的异常。
暗处的张道陵，心神绷到了极致。他有隐墟面在身，只要催动神通遁地，就能独自脱身。
可他不能走。真撇下沈砚，单凭这道破土裂痕，沈砚就百口莫辩，会被扔进重牢严加看管。
沈砚是唯一能牵出幕后秘辛的线索，错过这次，再没机会探寻真相。
他只能留下，赌一场生死。
统领拐到屋角，目光穿透浓重阴影，直直对上张道陵。
四目相撞的瞬间，张道陵心念一动，旁人看不见的虚空中，控灵面自动覆上。
神通爆发的刹那，似有无数淬冰细针猛地扎进神魂，耳中轰鸣，舌尖瞬间涌上腥甜。
他死死咬紧牙关，将痛彻骨髓的闷哼尽数压下。
控灵面本是镇压墓穴阴灵的神物，强行操控活人意志，代价极重。极限虽能控住两人，可他不愿把负荷推到极致，单控一人，已是走钢丝的险招。
一眨眼的工夫，护卫统领眼中的锐利彻底散去，心神被接管，一举一动全凭张道陵的意志支配。
被亲兵按住的沈砚瞳孔骤缩，心底猛地一紧。
他见过摄魂术、迷心香，听过各式各样的惑敌秘术，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不动声色、瞬息间夺活人神智，让对方领俯首听命。
难怪张景淳小队会死于自相残杀，原来皆是被张道陵控了心神！
受控的统领缓缓抬手，沉声喝止：“住手。”
两名亲兵皆是一愣，还未反应过来，统领身形一晃快步欺近，双拳精准砸在二人后颈要害。
两声闷响重重落地，亲兵来不及出声，便双双软倒昏死。
沈砚一言不发，立刻配合张道陵，俯身扒下两名亲兵的护卫制式衣袍。
两人迅速换装，宽大衣袍勉强遮住身形，只是脸无从遮掩。
彻骨惊骇漫遍四肢百骸，万千疑问堵在喉头。但沈砚做了多年暗线联络员，最懂分寸，不该碰的秘密，多问一句都是求死。
他压下所有惊疑，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听话配合，抓住这来之不易的生路。
“随我走。”受控的统领领着二人踏出屋舍，穿行在五方别院的廊道间。沿途值守的护卫目光扫过，渐渐察觉不对。
统领按着张道陵的指令，沉声开口：“奉高层密令，押解两名关键人证外出隔离审讯。沿途岗哨，不得阻拦，不得追问，不得随行上报，一切罪责由我一力承担。”
两名换了护卫服的人，面孔生得很，靠前的一名伍长盯着张道陵的侧脸看了看，脸色骤变，跟通缉令上的眉眼轮廓分毫不差，正是全族悬赏捉拿的张道陵！
几名护卫立刻横刀拦路：“统领！此人是张道陵，万万不可私自带离别院，须立刻上报长老阁！”
周遭守卫纷纷侧目，越聚越多，人人都看出此事诡异。
受控的统领突然厉声呵斥，威压四散：“我自有密令在身，公务处置，轮不到尔等置喙。所有干系，我一人担下，退下！”
上官压顶，权责如山。一众护卫两两对视、满心忌惮，握刀指节绷得泛白，终究无一人敢贸然上前阻拦。
统领掌着全族外勤法度，违令者先斩后奏，没人担得起这个罪责。
一行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穿过三道岗哨，踏出了五方别院的大门。
满院护卫人人心知有异，却无一人敢拦，只等三人走远，才慌忙往长老阁传讯。
今夜之事日后追查，所有黑锅，全都会扣在这位统领头上。
一路远离宗族核心驻地，再无岗哨耳目。
赶路途中，张道陵额角冷汗涔涔不绝，神魂刺痛愈发猛烈，身形虚浮不稳。
控灵面的百息时效已然濒临极限，强行维系下去，神魂必将遭受不可逆重创。
他咬牙撑着，听沈砚压着声音递来讯息：“我直属典籍阁三长老，再往上的线，我这个层级碰不到。
域外隐门在蛮疆各大古族都埋了暗线，我们明面上是族人，实则上层一声令下，随时能背宗叛族，杀人栽赃灭口，半分情义都不讲。
他们向来广撒网，专找身怀先天灵根的人。你藏拙十几年，从没露过天赋，本来不在捉拿名单里。
隐门有规矩：没确认资质前，绝不贸然掳人，怕把整条暗线都搭进去。
但从张景耀试探后失踪，再到张景淳深夜围捕被全歼，你的天赋已经坐实了。
我只是中层联络员，更高层的谋划接触不到。只清楚一件事，隐门抓灵根者从不杀，都是活捉带走，但没人知道带去了哪、要做什么，被掳走的人，从没一个回来过。”
话落，张道陵脑子里的剧痛愈发汹涌。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
行到荒僻无人的林间路段，二人同时停步，抬手劈在统领后颈。
统领身躯一软，沉沉昏迷在茂密树丛之中，支配随之解除。
张道陵撤去控灵面，扶着树干粗喘，额前碎发全被冷汗打湿，脑袋里像塞了块烧红的铁，一跳一跳地钝痛。
两人不敢停留，转身扎进幽深连绵的深山，彻底脱离了张氏宗族的管控地界。
晚风穿林，沙沙作响。刚走出百余步，沈砚忽然抬手按住张道陵的肩，整个人瞬间绷紧。
风停了。
林间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压着气息，声音沉到极点：“别往前走了。三长老不会留我这个活口，处理弃子的死士，就守在这片山林隘口。他们先要我的人头，再顺手拿下你。看来我们一出别院，就被盯上了。”
幽暗山林间，数点森寒刀光悄然亮起，牢牢锁定二人身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