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秀芬六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会儿,确定丈夫那屋没动静,才轻轻起身。冰箱里的排骨是昨天买的特价货,花了她三十八块钱。青菜也择好了,泡在水盆里,嫩绿嫩绿的,就等儿子到家下锅。
八点刚过,门锁响了。
“妈,我回来了。”张晓东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个子比上次又高了一点,额头上的痘痘还是没消,下巴上又冒出来两颗新的。他穿校服,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铲子。灶台上红烧排骨正在收汁,糖色炒得有点过了,颜色有点深,但她来不及重做了。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炒小白菜、西红柿炒蛋,再加一锅玉米排骨汤。都是儿子爱吃的。排骨她炖了两个小时,玉米是早上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新鲜货,一根一根挑的。
张晓东坐下,看了一眼桌子,“妈,不用做这么多,我吃不完。”
“没事,你多吃点。正长身体呢。”她给儿子夹了块排骨,动作有些僵硬。排骨炖得太烂了,筷子一夹就散,她有点尴尬地补救,“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儿子低头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想问在学校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上次就是因为她多问了几句,儿子摔门进了房间,说她“管得太多”。她后来反思了很久,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了解儿子了。
气氛有点闷。
“妈,你吃啊。”儿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吃,你也吃。”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半天没咽下去。菜有点咸了,她自己尝过的,但忘了倒掉重炒。
吃完饭,张晓东收拾碗筷。她说不用,儿子已经端到厨房了。出来时他说“妈,我进去写会儿作业”,然后进了房间,带上了门。门关得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了那声“咔嗒”,像是某种信号。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门里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远,像是隔了整个世界。
下午她借口买菜,出去走了走。楼下的刘婶正在花园里晒太阳,看到她招呼了一声“秀芬,买菜啊”,她点点头,脚步没停。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但她无心享受。脑子里全是儿子的事。
菜市场转了一圈,她什么都没买,空手回来了。
傍晚回来时儿子还在房间里。她敲了敲门,说“晓东,出来吃饭了”,里面应了一声,又过了十分钟人才出来。吃饭的时候儿子一直看手机,她说了两次“吃饭别看手机”,儿子才把手机扣在桌上,但眼睛还是往那边瞄。
吃完饭,儿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收拾完厨房出来,看到儿子还在那儿坐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她看不清他在看什么,可能是游戏,可能是视频,也可能是和同学的聊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了。
“晓东。”她叫了一声。
“干嘛?”儿子抬头,眼睛还是盯着手机。
她走过去,在儿子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手无处安放,最后放在了膝盖上。儿子的肩膀宽了,不再是那个拽着她衣角要糖吃的小孩子了。
“你上次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儿子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哪句?”
“就是……你说妈不是你认识的妈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张晓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沉默了几秒,他说:“妈,我就是觉得你现在好像有自己的事情做了,不像以前了。”
她看着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你每天就是上班、下班、给奶奶送饭、做饭。现在你学会计,还找工作……我不是说不好,就是……有点不习惯。”儿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原来儿子什么都知道。她以为自己的改变很隐蔽,以为没人会发现。原来儿子都看在眼里。
“晓东,”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妈不是要扔下你。妈只是……”
“妈,我知道。”儿子打断她,“我没怪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走动声。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像在数着时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儿子站起身,说“妈,我进去喝水”,然后走向厨房。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的背影。儿子高了,肩膀宽了,走路的样子有点像他爸,但仔细看又不太像。
过了一会儿,儿子端着一杯水从厨房出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停。
“妈,其实我觉得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儿子。儿子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耳根微微发红。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真的。”儿子转身走向房间,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又补了一句,“妈,你加油。”
门关上时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对面楼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
这就是生活吧。她想。有苦有甜,有酸有辣。儿子的一句话,比任何时候都让她觉得,这些苦没白吃。
她站起身,走向厨房。碗还没洗,灶台上还有油渍。明天是周日,儿子下午才走,她还可以给儿子做一顿饭。
这次,她想问问儿子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