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林秀芬正在厨房刷碗。泡沫沾了一手,她用围裙擦了一下,看到屏幕上跳着“儿子”两个字,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儿子每个月才打一次电话,通常是周六晚上,要么要生活费,要么说学校的事。今天是周三,接到电话的瞬间她有点慌,以为出了什么事。
“妈。”电话那头,张晓东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跑完步。
“怎么了儿子?”她的声音都绷紧了。
“妈,我这次月考进前二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细纹挤成一团:“真的啊?儿子太棒了!多少名?”
“第十九名。”张晓东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比上次进步了十二名。”
“十九名!真好,真好。”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高兴,“你们班多少人?”
“五十个。”
“那前十名有望了!儿子你继续加油,妈相信你!”
张晓东嗯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电话两端都安静着,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还有事吗?”她问。儿子通常说完成绩就挂电话,这次好像有别的要说。
“妈,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她愣了一下:“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张晓东停顿了几秒,“就是感觉你好像变了。”
“变了?”她的心提了一下,“变什么了?”
“说不上来。”儿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感觉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妈了。”
她握着手机,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心里。
“妈?”儿子那边也叫了一声。
“啊?”她这才回过神来,“你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妈没变,妈还是妈。”
“可能吧。”张晓东的声音闷闷的,“妈,我先挂了,还要去教室自习。”
“行,行,你好好学,别太累。”她叮嘱着,手机里已经传来嘟嘟的声音。
挂了电话,她拿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水龙头忘了关,水流了一桌子她都没注意到。不是认识的妈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不是疼,是麻,从心脏麻到指尖。她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这么说。是好还是坏?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刚亮起,黄澄澄的光照着几个下班回家的人。她站在灶台前,脑子里乱糟糟的。碗还没刷完,水龙头还在流水,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
想问,想打电话问问儿子到底什么意思。手指碰到屏幕,又缩回来了。
儿子说得对,她确实变了。她开始学会计,开始找工作,开始晚上偷偷去网吧学做账,开始藏着私房钱。这些事儿子不知道,丈夫不知道,婆婆更不知道。
她变了吗?
变了。
可是这种变化,儿子能理解吗?她想起上次儿子回家,她兴冲冲想说自己在学会计,儿子却摔门进房间的样子。那时候儿子说“你不是我认识的妈”,今天又说了一遍。
同样的一句话,不同的口气。上次是抵触,这次是……什么?她说不清。
算了,等儿子下次回家再说吧。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她伸手把水龙头关上,把碗一个个擦干,放进橱柜。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收拾完厨房,她走到卧室,在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那张照片还在。二十年前的自己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整个世界的梦。
她把照片拿起来,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妈,”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儿子说我变了。”
照片里的人笑着,没有回答她。
她把照片放回去,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她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儿子的通话记录。
想发条微信问问儿子到底什么意思,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也许等儿子回家再说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