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林秀芬正在厨房择菜。择的是小白菜，根部有点黄，她一片一片地剥掉外面的叶子，留着嫩的部分。
是李阿姨打来的。
“秀芬，上次跟你说的那家公司，我帮你问了。”李阿姨的声音很轻快，像春天的风，“明天你去看看？”
林秀芬愣了一下，手里的菜掉了一片。八百块一个月，那可是她两个月的私房钱。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抖，“李姨，我……我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李阿姨在电话那头笑了，“先做一个月试试，就当练手。不会的问我，我教你。”
挂了电话，林秀芬站在厨房里，锅里烧的水咕噜咕噜响，她都没听见。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地飘进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一大早，她按照李阿姨给的地址去找。那公司在城东的一个建材市场里，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风一吹就晃悠。陈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胖乎乎的，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肚皮上的皮带勒出一圈肉。
“李姨介绍的？”他抬头看了林秀芬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行，先做做看。月底把报表给我。钱不多，八百块。”
“嗯，谢谢陈老板。”林秀芬接过资料，手指有点抖。
走出建材市场的时候，她的脚都是软的。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站在马路边，看着手里的资料，脑子里嗡嗡的。专业术语她大部分看得懂，个别不懂的圈出来，准备晚上问李阿姨。
她没敢告诉丈夫。吃完晚饭，说了句“出去走走”，就骑着电动车去了附近的小网吧。花五块钱上了一小时网，把资料打开，一笔一笔对着看。
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她对着电脑屏幕，眼睛酸得厉害。
“姑娘，还上不上？”网管走过来敲了敲桌子。
“上，上一个小时。”她赶紧又掏了五块钱。
那天晚上她弄到十一点多才回家。丈夫已经睡了，客厅里留了一盏小灯，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她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回家做账。
一开始很慢。一笔收入支出，她要对半天。资产负债表更是看得头皮发麻，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稍不留神就错了。十一二点是小意思，有几天做到了凌晨一点。
丈夫问她去哪了，她说“加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其实不是加班。是她在跟那些数字较劲。
每一笔账都对好几遍。白天在超市理货的时候，脑子里也是那些数字在转。吴德明在旁边走过，乜了她一眼，她也没注意到。
月底做完，她自己检查了三遍，才敢发给陈老板。
消息回得很快，只有四个字：不错，很仔细。
她看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然后笑了，眼眶有点湿。
八百块。
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凭自己的能力赚的钱。不是买菜剩下的，不是从生活费里抠的，是正正经经自己挣的。
那天晚上，她把钱叠成小方块，塞进那个藏私房钱的信封里。信封已经有点鼓了，她把它压在衣柜最下面，用衣服盖住。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算了一笔账。八百块一个月，一年就是九千六，快一万了。
一万块。
她嫁进张家二十年，手里从来没握过这么多钱。不是丈夫不给，是她从来没想过要。家里的开销都是丈夫管，她负责的是家务，是婆婆，是孩子，是没完没了的琐事。
现在不一样了。
她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整个世界的梦。那是二十年前去深圳之前拍的，照片边缘已经发黄，但她一直留着。
她把照片拿过来，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妈，”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好像开始做对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