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姨选的饭店在城西老小区旁边，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林秀芬跟着她进去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是培训班上的同学，周小燕也在。
“来了来了！”李阿姨嗓门大，一进门就笑，“我们的主角来了！”
林秀芬愣了一下主角这个词，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接。在她四十二年的人生里，主角这个词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习惯了当配角，当背景，当别人故事里可有可无的注脚。
周小燕站起来，把她拉到身边的座位坐下，凑到她耳边说：“姐，李姨今天高兴坏了，说你是她教过的学生里最争气的。”
林秀芬心里一暖，又有点不自在。她这辈子被人夸的次数屈指可数，嫁人之前爸妈夸她听话，嫁人之后婆婆夸她听话，但那些听话是应该的，是本分。现在突然有人说她“争气”，她不知道该怎么接。那两个字在她耳朵里转了几圈，有点陌生，又有点好听。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子。林秀芬看着这些菜，脑子里算了一下，这一桌得多少钱。她有点心疼，又不好表现出来。
“李姨，不用这么客气。”她小声说。
“必须客气。”李阿姨给她倒了一杯酒，“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里，最努力的一个。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太多人半途而废，你是最能坚持的。”
林秀芬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她能说什么？说谢谢太轻，说不客气又太重。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最后变成一个腼腆的笑。
周小燕端起酒杯：“姐，我敬你一杯，你也太厉害了，三门全过，我考了两次才过两门。”
林秀芬不会喝酒，但盛情难却。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辣得眼泪差点出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头发，用手指偷偷揉了揉眼睛。辣的，不是感动，她对自己说。但好像也有点感动。
小刘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束花，包装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姐！”小刘把花塞进她怀里，“你太牛逼了！”
林秀芬抱着花，鼻子突然酸酸的。花是粉色的康乃馨，她不认识花，但觉得好看。她这辈子没收过几次花，结婚的时候丈夫没买，谈恋爱的时候也没买过。那时候她觉得花不实用，浪费钱，现在突然收到一束，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谢你，小刘。”她的声音有点抖。
“谢什么，你应得的。”小刘在她旁边坐下，挽着她的胳膊，“姐你知道吗，我一开始听说你要考会计证的时候，我心想这姐们儿脑子进水了吧，都多大岁数了还折腾。结果你现在……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林秀芬笑了，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她想说什么，但喉咙有点紧，说不出来。原来被人认可的感觉是这样的，像大冬天喝了一碗热汤，从嗓子眼一直暖到心里。
饭吃了一半，李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林秀芬。
“这是你的，我帮你收着一直没还你。你看看你自己写的，比教科书都详细。”
林秀芬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每一页。有些是她画的图，有些是她记的顺口溜，还有些是红笔批注的错题分析。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写的这些东西，但看着这些字，她突然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一年前的她，还穿着超市的蓝色工作服，站在货架前发呆。现在的她，坐在饭店的包间里，有人给她敬酒，有人给她送花，有人夸她努力。
她翻着翻着，眼眶又红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风有点凉，吹得她缩了缩脖子。怀里抱着那束花，她骑着电动车往家走。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下车推着走，怕花被风吹坏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电影里的人。电影里的人都有故事，她想，她的故事可能不够精彩，但至少现在开始有了。
到了家楼下，她把花放在车筐里，深吸一口气，才上楼。
门打开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丈夫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而是盯着门口。
“这么晚回来，去哪了？”丈夫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点瘆人。
林秀芬张了张嘴，想说“去庆祝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婆婆那屋传来咳嗽声，客厅里的气氛像凝固了一样。
“加班。”她说。
丈夫哼了一声，起身回卧室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听在她耳朵里，像打雷一样。
她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花。粉色的康乃馨在灯光下还是很漂亮，但她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她通过了考试，有人给她庆祝，她应该高兴才对。但现在她站在家门口，抱着那束花，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来的快乐，终归要还回去的。
她把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轻轻带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回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