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林秀芬站在厨房里择菜,手里动着,心里却一直盯着墙上的时钟。
六点半、七点、七点四十五。
“饭好了吗?”丈夫从客厅探出头。
“马上。”她把最后一把青菜放进盆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晚饭端上桌,是丈夫爱吃的红烧肉。她特意做的,想缓和一下关系。丈夫坐下来,夹了一筷子,没说话。
“今天的肉炖得挺烂的。”她试着找话。
丈夫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吃完饭丈夫去客厅看电视,她收拾碗筷,手指一直在抖。不是累的,是紧张的。成绩是晚上八点出来,她知道。但她不敢让丈夫知道。
八点十分。
她借口洗澡,进了卫生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班级群里有人在问成绩出来了没有。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八点十五分。
她把水龙头打开,假装在洗手,然后偷偷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她的手抖得输错了三次身份证号。
页面跳转出来了。
她不敢看,闭着眼睛用手指戳屏幕。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指头抖得厉害,不知道点到哪里去了。
睁开一条缝。
先看分数。
基础会计:六十二分。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
财经法规:六十五分。
会计电算化:七十一分。
六十二、六十五、七十一。
她通过了。三门都及格了。
她拿着手机,愣在原地。卫生间的灯光有点晃,她看着那三个数字,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一开始是小声哭,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停不下来。
二十年了。她等了二十年。
从二十年前那张去深圳的火车票开始,从那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中专毕业生开始,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哭声把丈夫惊动了。
“林秀芬?你在里面干什么?”丈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脚步声。
她没开门,就是哭。
“又发什么神经?”丈夫敲门了,声音有点不耐烦,“大半夜的,你哭什么?”
她没解释,哭得停不下来。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一下。
哭了大概有十分钟,她才慢慢停下来。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李阿姨的电话。
“秀芬?”李阿姨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惊讶,“这么晚了,咋了?”
“李姨……”她的声音还在发抖,“我通过了,我三门都及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阿姨笑了。
“秀芬,我就知道你可以。”
“真的,李姨,我过了,六十二、六十五、七十一……”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以为我考不上,我以为……”
“别以为了。”李阿姨打断她,“明天来我这里,我给你庆祝一下。”
“嗯。”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站在卫生间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也乱了。但她笑了。
二十年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她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二十年前,她也是看着这样的星星,揣着去深圳的火车票。那张票后来撕了,但她一直记得上面的日期。
“妈,”她对着窗户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第二天一早,林秀芬起了个大早。
她把电动车从车库里推出来,充了一夜的电,电量显示是满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飘在上面,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李阿姨家住在城西的老小区里,三楼,没有电梯。林秀芬爬到三楼,敲门。
“来啦来啦。”李阿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门打开了。
李阿姨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围着她那条标志性的大红围巾,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秀芬,快进来。”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很好。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李阿姨拉着她坐下,倒了杯热茶。
“昨晚上哭了一场吧?”李阿姨笑着问。
林秀芬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正常。”李阿姨拍了拍她的手,“我当年考过的时候,也哭了一场。五十岁的人,在家里哭得稀里哗啦的,老头子还以为什么事呢。”
“李姨……”林秀芬鼻子一酸,“谢谢你。”
“谢什么。”李阿姨给她剥了个橘子,“是你自己努力。我只是指了个路,路是你自己走的。”
林秀芬接过橘子,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阿姨问。
“找工作吧。”林秀芬说,“我想找个会计的活儿,先干着。”
“有这个想法就好。”李阿姨点点头,“我这边有个朋友,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最近正招人呢。我帮你问问?”
“李姨……”林秀芬眼眶又红了,“你帮我的太多了。”
“又说傻话。”李阿姨站起来,“走,我请你吃饭去,庆祝一下。”
两人下楼,沿着小区的路往外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秀芬骑着电动车跟在李阿姨后面,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突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