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秀芬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伸手按掉闹钟，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外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白痕。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她拿起来看了一下，没有新消息。丈夫的微信还停在昨晚那条“什么时候回来，妈要吃饭”上，她还是没有回。
起床，洗漱，做饭。婆婆的饭盒装好，骑电动车送到小区另一栋楼。婆婆接过饭盒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比说话还清楚——婆媳之间那堵无形的墙，又厚了一层。
从婆婆家出来，她骑车上超市。早上八点的阳光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往前骑，脑子里全是昨天考场上的事。那些题目在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窝的蚂蚁。
这道题好像做对了。那道呢？不确定。资产负债表那块儿，她记得李阿姨讲过，可一紧张全忘了。
“林秀芬，发什么呆呢？”
主管吴德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一个激灵，手里的价签差点掉地上。
“没什么，想事情呢。”
“上班时间不许想事情。”吴德明瞥了她一眼，走了。
她低头继续贴价签，一张一张，动作很快，但心不在焉。旁边货架上的方便面堆得像小山，她看着那些图案，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爱吃的那款，已经下架好几年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小刘凑过来。
“姐，考得咋样？”
林秀芬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应该……还行吧。”
“还行是啥意思？”小刘眨眨眼，“及格没？”
“不知道。”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面包，“题目挺难的，我有好几道没把握。”
小刘拍了拍她的肩膀：“姐，别想那么多，成绩不是要一个月才出来吗？慢慢等呗。”
一个月。三十天。说起来轻飘飘的四个字，可林秀芬知道，这三十天会比三十年还难熬。
晚上回到家，屋里黑着灯。丈夫还没回来，或者回来了也不在客厅。婆婆的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戏曲，她听不太清。
林秀芬走进厨房，把剩饭热了一下，就着咸菜吃完。碗筷放在水池里，她没洗，回房间看书。笔记本摊开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了一会儿，注意力就开始飘。
那些数字在眼前晃，变成考试卷上的题目。她明明会做的，可一紧张就忘了。越想越烦，越想越睡不着。
干脆把书合上，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题。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一张一张在脑海里过电影。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还是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妈，最近咋样？”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挺好的，你呢，学习忙不忙？”
“还行，下周月考。”
“那你好好考，别紧张。”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忙。她的事，谁也不能说，只能自己扛。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墙上扫了一下，又走了。
她突然想起李阿姨说过的话：“只要你肯来上课，就比那些不敢来的人强。”
可是来上课了，就能考上吗？考不上怎么办？要不要继续考？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越转越乱，越想越怕。
这一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回家看书。婆婆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丈夫还是那副冷冰冰的面孔。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陌生人。
唯一的变化是，她算错价签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林秀芬，你怎么回事？这款签贴错了三次了！”吴德明把一沓价签摔在柜台上，“不想干就走人，别占着位置不干活。”
她低着头不说话，把错签一张张撕下来，重新贴。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旁边的小刘看不过去，小声说：“姐，最近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可能没睡好。”她勉强笑了笑。
晚上回到家，她翻出李阿姨给她的旧习题集，又从头开始做。每一道题都做得特别认真，好像多做一道就能多一分把握。
窗外的月亮很圆，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眼眶突然有点湿。
到底能不能过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