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之内，一座天然洞窟被凿成了议事大厅。洞壁嵌着数十盏铜灯，灯火幽绿，将整个洞窟映得如同幽冥地府。
正中一张石椅，椅上坐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下方跪着十几名黑衣人，个个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还没有找到白衣剑仙吗？”斗篷人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像是砂石摩擦，又像是锈铁相刮，“我就不信一个活人能在这世界上消失，给我找！”
话音落下，洞窟里的灯火都晃了晃。跪着的黑衣人齐声应诺，起身鱼贯而出，脚步声在洞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洞窟里安静下来，只剩铜灯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斗篷人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那节奏沉闷而压抑。
忽然，洞窟深处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是闲庭信步。斗篷人抬起头，只见一道玄色身影从洞窟深处走了出来。
那人穿一身玄衣，腰间悬着一柄墨色长剑，面容年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当年一战我与他未能分出胜负，我拜托你帮我找到他。”玄衣少年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可直到现在你还是没有找到，既然未找到，就由你来陪我交手吧！”
斗篷人沉默了片刻，缓缓从石椅上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站起来时几乎顶到洞顶。
兜帽下的眼睛终于露了出来，那是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像是两团燃烧的炭火。
“少主，属下无能。”他说。
“无能与否，打过了才知道。”玄衣少年拔剑，墨色剑身出鞘，洞窟里的灯火瞬间暗了几分，“出招吧。”
斗篷人没有拔剑。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忽然泛起一层黑雾。那黑雾凝而不散，在他掌中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微缩的漩涡。
玄衣少年看在眼里，眉头微微一挑：“你练成了‘噬灵手’？”
“托少主的福，三年前练成的。”斗篷人说完，身形忽然消失。
他再出现时，已经站在玄衣少年面前，那只泛着黑雾的手掌直拍向玄衣少年的胸口。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吞噬。
玄衣少年不闪不避，墨剑横在胸前，剑身泛起乌光。
那乌光与斗篷人的黑雾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洞窟里的铜灯齐齐熄灭，又瞬间重新燃起。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三步。
斗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剑痕，正渗出一丝黑血。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
“少主好剑法。”
“你也不差。”玄衣少年收剑，“不过，你这‘噬灵手’练得还不到家。”
斗篷人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站着。他知道玄衣少年说的是实话，方才那一掌，他已经用了全力，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
若是玄衣少年全力出手，他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我再问你一次，白衣剑仙的下落，你当真不知道？”玄衣少年问。
“属下无能，三年搜寻，毫无所获。”斗篷人单膝跪地，“请少主责罚。”
玄衣少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起来吧。你找不到他，不怪你。他若想藏，这世上没人能找到他。”
斗篷人站起身，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玄衣少年说。
“少主，属下斗胆问一句，您与那白衣剑仙，究竟是何恩怨？”
玄衣少年沉默了很久。洞窟里的铜灯噼啪作响，像是也在等待答案。
“恩怨谈不上。”他终于开口，“只是三年前那一战，我输了。我这一生，只输过那一次。若不找回这一场，我心中永远有个结。”
“那您为何不亲自去找他？”
“我找过。”玄衣少年说，“我踏遍了三山五岳，走遍了九州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他就像是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斗篷人没有再问。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答案。
玄衣少年忽然转身，向洞窟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你方才那一掌，还有三处破绽。若是遇到真正的对手，你活不过一招。”
斗篷人一怔，随即低头：“多谢少主指点。”
“不必谢。”玄衣少年的声音从洞窟深处传来，“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得太早。毕竟，你是我的人。”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洞窟深处。
斗篷人站在原地，看着玄衣少年消失的方向，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石椅旁，却没有坐下。
他走到洞窟口，望着外面的阴山。山势绵延，黑压压的像是趴伏的巨兽。风从山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野兽的低吼。
“白衣剑仙……”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还在吹，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
数日后，阴山深处一处隐秘的谷地。
玄衣少年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上，墨剑横放在膝上。他望着远处的山峦，目光悠远，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对决。那时候，他还年轻，心气也高，总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直到他遇见了那个白衣少年。
那白衣少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剑法飘逸，身法轻灵，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他当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那一战，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却又心有不甘。
他记得白衣少年收剑时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喜悦，也没有得意。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很好，只是还差一点火候。”
差一点火候。那一点火候，他练了三年，却始终没有补上。
玄衣少年忽然笑了。那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他站起身，将墨剑挂在腰间，向谷地外走去。风从山间吹来，卷起他的衣袍，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吹散在风里。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剑痕，是数日前与斗篷人交手时留下的。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白衣，你等着。”他低声说，“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把那一战打完。”
他说完，大步离去。风还在吹，吹过阴山的每一道山梁，吹过每一片枯草，吹过那些无人知晓的角落。
而在某个遥远的、无人知晓的地方，一个白衣身影正坐在溪边，看着水中的倒影。
他手中没有剑，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风从溪上吹过，吹皱了一池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