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局验尸房里,炭盆烧得正旺。
苏沉璧坐在案前,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胡鉴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茶面上的陈皮浮沉着,像两片枯叶。
“刘爷死了。”胡鉴开口,声音沙哑,“今晨在狱中,口鼻溢血,面色青紫,是中毒。”
苏沉璧的手指微微一顿。
“谁送的饭?”
“一个老狱卒,说是一个青衣女子给了他银子,让他把一包糕点转交给刘爷。”胡鉴叹气,“刘爷只咬了一口,便倒下了。”
青衣女子。
又是那个青衣女子。
苏沉璧想起徐令的描述:青衣女子,帷帽遮面,身上有药香,曾在沈知微被赎出前探望过她。
“还有,”胡鉴继续道,“锦绣坊的周延失踪了。大火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苏沉璧沉默了。
证人一个一个消失。萧崇的网正在收紧。
“宫中呢?”
“尚药局大火已灭。周德海的尸身在内室找到,中毒身亡。”胡鉴抬眼看她,“宫中流言说是你毒杀了周德海,又火烧尚药局。圣人震怒,下令彻查。”
苏沉璧冷笑:“果然。”
“赵桓将军已经把账册呈交圣人,圣人看过之后,暂时没有表态。”胡鉴说,“但萧崇一党弹劾赵桓与你勾结,图谋不轨。赵桓被停职查办,金吾卫也换了人统领。”
“将军呢?”
“裴照?”胡鉴看了眼门口,“金吾卫副将之职被撤,暂留第七局协查。他方才去煎药了,右臂的伤口又裂了。”
苏沉璧垂下眼。
她想起地道里裴照浑身是血的样子。他总是这样,伤得再重也不吭声。
“局正,我要出宫一趟。”她说,“去尚药局,取回姑母的尸身。”
胡鉴摇头:“不可能。宫中已把尚药局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你姑母的尸身,已被移到冷宫停放。”
“冷宫?”
“是。名义上是停放待查,实则是……”胡鉴没有说下去。
苏沉璧明白。
实则是想让苏令仪的尸身,和冷宫里那些无名尸骨一样,慢慢腐烂,最终无人追究。
“那就去冷宫。”她说。
“你进不去。”
“裴照进得去。”
胡鉴看着她,目光复杂。
“沉璧,你姑母已经死了。你把尸身取回来,又能如何?”
“能验尸。”苏沉璧抬起头,眼神清亮,“姑母死前说,周德海给她下了毒。可周德海自己也死了。那毒究竟是谁下的,姑母身上或许还有线索。”
胡鉴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子时,让裴照带你去。老夫在第七局守着,若有变故,立刻传信。”
苏沉璧点头。
夜深了。
裴照换上一身黑衣,带着苏沉璧从西夹道一处僻静的角门潜入宫中。守门的禁军收了裴照的银子,假装没看见。
裴照的伤没有好全,右臂吊在胸前,只用左手握刀。苏沉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忽然开口。
“将军,你的伤……”
“不碍事。”裴照头也不回,“本将说过,右手废了,左手还能用。”
苏沉璧没再说话。
冷宫在宫城最北角,与大明宫正殿隔着重重宫墙。那里曾是前朝废妃的居所,如今荒草丛生,瓦砾遍地。只有几盏残灯在风中摇曳,像是一只只将尽的眼。
两人穿过一片枯死的竹林,来到一座破败的殿门前。
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淡淡的腐臭味。
苏沉璧推门进去。
殿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墙角。地上铺着几张草席,草席上躺着几具尸身,都用白布盖着。
她转身要关门,忽然瞥见门背后有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她举灯凑近看,发现是几个字,像是用指甲蘸血写成的。字迹歪斜,却还能辨认。
“贵人非贵,鬼在人皮。”
苏沉璧心中一凛。
这是谁写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身。那些白布盖着的人,有的已经死去多日,有的或许就是昨夜才送来的。这行血字,会不会是姑母生前留下的?
“苏仵作?”裴照在身后低声唤她。
苏沉璧收回目光,合上殿门。
“没什么。”
她走到草席前,一具一具掀开白布查看。
第一具是个老内侍,面色青紫,颈间有一道勒痕。第二具是个中年宫女,十指发黑,像是中毒而死。第三具,是苏令仪。
她的脸色已经发青,嘴唇乌紫,指甲呈现淡淡的樱桃红色。这是氰毒中毒的典型征象。
苏沉璧跪下来,仔细检查姑母的尸身。
她在苏令仪的衣领内侧,发现了一根细小的丝线。丝线呈暗金色,与锦绣坊那卷金线质地相同。
“宫中织染局的盘金绣丝线。”苏沉璧低声道,“姑母临死前,曾与那个凶手近距离接触。”
裴照皱眉:“你是说,凶手不是用毒茶,而是亲手把毒下进了她体内?”
“不。”苏沉璧摇头,“毒确实在茶里。但这根丝线,说明凶手在进入瓦房之前,曾与姑母有过接触。也许,是以某种身份接近了她。”
她忽然想起徐令的话:青衣女子,帷帽遮面,身上有药香。
“将军,”她抬起头,“那个青衣女子,会医术,能自由出入宫禁,还能接触到宫中贡品金线。她会是谁?”
裴照想了想:“尚药局的女医,或者某位妃嫔身边的侍医女官。”
“尚药局的女医,都在昨夜大火中死了大半。”苏沉璧说,“但妃嫔身边的侍医,却未必在尚药局的名册上。”
她继续检查苏令仪的尸身。
在苏令仪的发髻里,她摸到一个硬物。那是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梅花,梅花花蕊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苏沉璧把银簪取下来,对着光看。
簪身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冷香。
“冷香?”裴照凑过来看,“这是人名?”
“不像是人名。”苏沉璧沉思,“倒像是一种香的名字。姑母身上的安神香,香气清幽,若有若无,她曾说那叫冷香散。”
“冷香散?”
“是苏家祖传的安神香方。”苏沉璧说,“姑母入宫时,曾带了一匣入宫。后来她说香方失传,便不再配制。”
她把银簪收好,继续搜查。
在苏令仪的袖中,她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上面的字迹却还能辨认。
“永隆十三年,赎出知微者,非刘姓商人,乃内侍省冯保手下,化名刘安。刘安今为萧相府中管事,专司暗事。另,宫中贵人,每月十五于冷宫西角门私会外男,其人戴青玉扳指,左腕有痣。”
苏沉璧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苏令仪留下的最后线索。
刘安,萧相府管事。化名刘爷。
宫中贵人,每月十五私会外男,戴青玉扳指,左腕有痣。
“青玉扳指,左腕有痣。”裴照低声重复,“这特征,本将似乎在哪里听过。”
“哪里?”
裴照皱眉思索,忽然脸色一变。
“本将兄长生前,曾提到过一个宫中内侍,左腕有痣,常替贵人传信。那人叫孙德全,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
苏沉璧心中一凛。
太后。
太后是圣人的生母,居长乐宫,不问世事多年。可她若真是宫中那位贵人,一切就说得通了。
太后能影响圣人决策,能与萧崇勾结,能指使冯保,能在宫中只手遮天。
“将军,”苏沉璧站起身,“令兄可曾提过,太后为何要插手军饷之事?”
裴照摇头:“没有。兄长只说,那内侍传的话,是从长乐宫出来的。”
苏沉璧沉默了。
太后是圣人的生母,地位尊崇。若没有确凿证据,根本无法动她。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裴照神色骤变,拔刀护在苏沉璧身前。
“有人。”
殿门缓缓打开,一个黑影站在门口。
月光从那人身后照进来,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他身形佝偻,像是一个老内侍。
“苏仵作,裴将军。”那人开口,声音沙哑苍老,“杂家奉太后娘娘懿旨,请二位去长乐宫一叙。”
苏沉璧和裴照同时僵住。
太后,终于出手了。
苏沉璧缓缓站起身,把纸条和银簪收入怀中。她的动作很慢,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太后请他们去长乐宫,是鸿门宴,还是另有图谋?
若是鸿门宴,为何不在冷宫直接动手?这里偏僻无人,杀了他们最易嫁祸。
若是另有图谋,那太后想从他们这里得到什么?
“大监如何称呼?”苏沉璧开口,声音平静。
“杂家孙德全。”老内侍躬身,“太后娘娘在长乐宫备了热茶,请二位随杂家走一趟。”
裴照握紧刀柄:“本将若是不去呢?”
孙德全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裴将军,这里是宫中。太后娘娘的懿旨,将军可以不听,可第七局的人,将军总不能不管吧?”
苏沉璧眼神一冷。
“你什么意思?”
“胡局正此刻正在第七局喝茶。”孙德全慢悠悠地说,“陪他喝茶的,是杂家的几个徒弟。苏仵作,您说,那茶烫不烫嘴?”
苏沉璧的手指攥紧了。
胡鉴还在第七局。他们以胡鉴为质。
“好。”她松开手指,“我们跟你去。”
“苏仵作!”裴照低声道。
“将军,”苏沉璧看着他,“我们没有选择。”
裴照沉默了。
他收起刀,站到苏沉璧身侧。
孙德全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引路。
三人走出冷宫,沿着宫墙下的阴影前行。
夜风很冷,吹得宫灯摇摇晃晃。苏沉璧走在裴照身侧,低声道:“将军,待会儿若有不测,你不必管我。”
裴照没看她:“本将说过,护的是公道。”
“公道不该陪葬。”
“本将也不该让你一个人去。”
苏沉璧侧首看他。
月光下,裴照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绷得很紧。他的右臂吊在胸前,左手的刀却握得极稳。
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也是这般固执。明知沈砚的案子会惹祸上身,还是写下了那份会诊记录。
苏家人都这样。裴家人,似乎也一样。
长乐宫在宫城东侧,距离冷宫不远。宫殿比苏沉璧想象的要简朴,没有过多的雕梁画栋,门前只挂着两盏素纱灯笼,灯火昏黄。
孙德全引他们进了正殿。
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香气清远,与苏令仪身上的冷香散有些相似。殿上坐着一个老妇人,穿着暗紫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不多,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太后。
苏沉璧跪下行礼:“民女苏沉璧,叩见太后娘娘。”
裴照也单膝跪地:“臣裴照,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苏沉璧身上,打量了许久。
“抬起头来。”
苏沉璧缓缓抬头。
太后的目光与苏令仪不同。苏令仪的眼神是亮的,像寒潭里的星子。太后的眼神却是沉的,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
“像。”太后忽然开口,“你的眼睛,像苏临渊。”
苏沉璧心中一震。
太后认识父亲?
“你父亲当年,是太医院里最好的太医。”太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久远的事,“可惜,他太固执。有些事,不该他问,他偏要问。有些人,不该他救,他偏要救。”
“娘娘说的是沈砚?”苏沉璧问。
太后笑了笑,笑容不达眼底。
“沈砚?他不过是个引子。真正害死你父亲的,不是沈砚,也不是萧崇,是他自己。”
苏沉璧攥紧手指。
“娘娘此话何意?”
太后没有直接回答。她挥了挥手,孙德全会意,从屏风后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放在苏沉璧面前。
“打开看看。”
苏沉璧迟疑片刻,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临渊亲启”。
是父亲的字迹。
苏沉璧的手微微发抖。她取出信,展开来。
信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正是父亲苏临渊的笔迹。
“令仪吾妹:兄近日诊得一案,事关宫中贵人。其人症状古怪,似中奇毒,又似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兄不敢妄言,唯录于案,待来日查证。若兄有不测,此信便是证据。兄临渊绝笔。”
苏沉璧一字一句看完,胸口像是被人重重击了一拳。
父亲当年,不仅卷入了沈砚的案子,还发现了宫中贵人中毒的秘密。
而这个贵人,就是太后。
“你父亲发现的,是哀家。”太后缓缓开口,“永隆六年,哀家被人下毒,症状与沈砚相似。你父亲诊出哀家中毒,却不敢声张,只把此事告诉了苏令仪。苏令仪那个蠢货,以为握着这个秘密就能保命,却不知,这正是她的催命符。”
苏沉璧抬起头,直视太后。
“所以娘娘没有中毒,中毒只是假象?娘娘与萧崇勾结,陷害沈家,私吞军饷,都是为了……”
“为了这大周的江山。”太后的声音忽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激动,“你以为萧崇是什么好东西?他不过是一把刀。哀家借他的手,清除异己,控制朝局。沈砚要弹劾萧崇,便是要断哀家的刀。他不该死,谁该死?”
苏沉璧冷冷道:“那民女的父亲呢?他也该死?”
太后沉默了一瞬。
“你父亲不该死。”她低声道,“可他知道了太多。哀家本想留他,可萧崇不肯。他怕你父亲把哀家中毒的事说出去,便先下手为强。”
“所以萧崇才是杀我父亲的真凶?”
“是。”太后坦然承认,“萧崇杀了苏临渊,也杀了沈砚。哀家虽未亲手杀人,却也是帮凶。可那又如何?这二十年,大周江山稳固,边关安宁,哀家没有错。”
苏沉璧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妇人可怕至极。不是因为她的权势,而是因为她把一切都说得理所当然。
杀人,是为了江山。陷害,是为了稳固。所有无辜者的血,在她眼里都只是必要的代价。
“娘娘今日告诉我们这些,”裴照忽然开口,“不怕我们禀明圣人么?”
太后看向他,笑了笑。
“裴将军,你以为哀家为何要告诉你们?”她站起身,缓步走下殿阶,“因为哀家老了,萧崇却越来越不听话。他私吞军饷,中饱私囊,甚至想把手伸到军权上。哀家不能容许他再这样下去。”
她走到苏沉璧面前,低头看着她。
“苏仵作,哀家可以帮你。帮你扳倒萧崇,帮你父亲平反,帮沈家昭雪。条件是,你把那本草册上关于哀家的部分,交给哀家销毁。”
苏沉璧睁开眼睛。
“娘娘说的草册,民女不懂。”
“那本账册。”太后淡淡道,“苏令仪交给你的那本。哀家知道,上面记着‘贵人’二字。哀家要你把那几页撕下来,交给哀家。作为交换,哀家给你萧崇的罪证,足以让他满门抄斩的罪证。”
苏沉璧沉默了。
太后的提议,像是一把双刃剑。接受,就能扳倒萧崇,为父亲和沈家平反。可也意味着,太后这个真正的幕后推手,将永远逍遥法外。
拒绝,他们今日未必能走出长乐宫。
“苏仵作,”太后俯下身,声音放低,“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道。有时候,退半步,才能进十步。”
苏沉璧看着她,良久,缓缓开口。
“娘娘,民女验过许多尸。”她说,“每一具尸,都在说一句话:我死得冤枉。民女不知道什么是退半步进十步,民女只知道,死人不会说话,活人若是也不说话,那这世上就没有公道了。”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要拒绝哀家?”
“民女不敢。”苏沉璧低下头,“但民女也不能欺瞒圣人。账册已经交给赵桓将军,呈交圣人御览。娘娘想要那几页,恐怕要亲自去求圣人。”
太后盯着她,目光如刀。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檀香还在燃烧,香气却变得沉闷压抑。
孙德全的手悄悄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裴照也握紧了刀柄。
良久,太后忽然笑了。
“好。”她说,“苏临渊的女儿,果然有骨气。哀家今日不杀你们,因为杀了你们,反而坐实了哀家的罪名。”
她转过身,走回殿上。
“但哀家要提醒你们一句,”她坐下,端起茶盏,“萧崇不会放过你们。他比哀家更狠,更急。你们若想在他是手里活命,最好快些找到他的罪证。”
苏沉璧和裴照对视一眼。
“民女告退。”苏沉璧躬身行礼。
“去吧。”太后摆摆手,“孙德全,送客。”
孙德全引他们退出长乐宫。
直到走出宫门,苏沉璧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裴照低声道:“苏仵作,你方才太冒险了。”
“我知道。”苏沉璧说,“可我不能把账册交给她。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没有制衡她的东西。”
“但我们也失去了她的帮助。”
“我们不需要她的帮助。”苏沉璧抬起头,看着天边渐亮的天色,“将军,太后说萧崇不会放过我们。那我们就先一步,找到萧崇的命门。”
“什么命门?”
苏沉璧从怀中取出那张纸条和银簪。
“刘安,萧相府管事。化名刘爷,专司暗事。”她目光清冷,“他是萧崇最锋利的刀,也是最软的肋。抓住他,就能撬开萧崇的嘴。”
裴照点头:“本将这就去查刘安的下落。”
“不。”苏沉璧摇头,“将军去查另一个人。”
“谁?”
“周延。”苏沉璧说,“锦绣坊的掌柜。他失踪得太蹊跷。民女怀疑,他不是被萧崇灭口,而是被萧崇藏了起来。毕竟,他知道那卷金线的来历,也知道刘安的模样。”
裴照想了想:“好。本将去查周延。你去查刘安?”
“我去查刘安。”苏沉璧说,“但不是为了抓他。是为了让他,主动来找我。”
裴照皱眉:“什么意思?”
苏沉璧没有回答。
她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五铢钱。钱币暗黄,边沿磨得光滑,正面铸着一个“汉”字。
“将军还记得这个么?”
“黑市。”裴照说。
“黑市每月初一、十五开市,今夜正是十五。”苏沉璧收起铜钱,“刘安是黑市上的常客。我要去黑市,等他自投罗网。”
裴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太危险了!”
苏沉璧低头看着他的手。
裴照意识到失态,松开手,别过脸去。
“本将的意思是,刘安不是寻常的亡命之徒。他是萧崇的刀,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你一个人去黑市,是送死。”
“不是一个人。”苏沉璧说,“将军会跟着我,对么?”
裴照一愣。
苏沉璧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却比笑更动人。
“将军若是不跟着,民女就真的一个人去了。”
裴照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子时,东市废窑。本将陪你。”
苏沉璧点点头,转身向第七局走去。
裴照跟在她身后。
晨光从宫墙上方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却始终相距不远。
第七局门口,胡鉴正焦急地踱步。看见他们回来,老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苏沉璧说,“局正,第七局可有异常?”
胡鉴摇头:“几个内侍来转了一圈,没动手,又走了。倒是……”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有人送来这个,指名要交给你。”
苏沉璧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想要刘安,今夜子时,东市废窑。独自一人来,否则胡鉴死。”
苏沉璧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不是刘安写的。刘安不会用胡鉴威胁她。这是另一个人,一个知道她会去黑市、知道她在乎胡鉴的人。
那人想把她和裴照分开。
“局正,”苏沉璧把信递给裴照,“今夜第七局要加强守卫。”
“你要去?”胡鉴急道,“这是陷阱!”
“我知道。”苏沉璧说,“可 trap 里,往往藏着真猎物。”
裴照看完信,脸色铁青:“本将跟你一起去。”
“不。”苏沉璧摇头,“信上说独自一人。将军若出现,胡局正便有危险。”
“那本将暗中跟随。”
“将军可以暗中跟随,但不可靠近废窑百步之内。”苏沉璧看着他,“这是民女的案子,民女自己解决。”
裴照还想说什么,却被苏沉璧的目光制止了。
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像是一柄出鞘的刀,容不得半点退让。
“好。”裴照最终道,“百步之外。但若有变故,本将立刻冲进去。”
“一言为定。”
苏沉璧转身走进第七局。
胡鉴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裴将军,她太像临渊了。”
“像在哪里?”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要命。”胡鉴叹气,“当年临渊若是肯退一步,也不会死。”
裴照看着苏沉璧消失的方向,握紧刀柄。
“苏太医没有退,所以今日才有苏仵作。”他说,“本将也不会让她退。”
胡鉴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裴将军,你……”
“局正,”裴照打断他,“本将去准备今夜的事。告辞。”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胡鉴站在门口,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年轻人。”他低声道,“真是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