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璧换上裴照带来的衣裳。那是一套玄青色窄袖袍,领口袖口绣着金吾卫文吏特有的暗纹。布料比她的仵作袍好些,却也是寻常官吏能穿的规制。她束起头发,未施脂粉,铜镜里的人眉眼清冷,身形单薄,倒真像个清秀少年。
裴照站在马车旁等她。他今日换了金吾卫正服,玄甲朱袍,腰间悬着金鱼袋,手里握着一柄长刀。晨光从宫墙上方斜切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合身么?”他问。
苏沉璧拢了拢袖口:“将军从哪里弄来的衣裳?”
“金吾卫文吏的旧袍。”裴照说,“本将让人连夜改的,尺寸未必准,你将就穿。”
苏沉璧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袖口那道暗纹,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裴照以为她嫌弃,解释道:“宫中规矩森严,女子不得随意入内。你穿这套衣裳,跟着本将,守门禁军才不好多问。”
“我知道。”苏沉璧抬起头,“走吧。”
两人并肩向宫门走去。
大明宫的丹凤门在晨光中巍峨耸立,五道门洞像五张巨大的口,吞进吐出无数车马行人。门前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长矛如林。每一道门洞前都摆着一张木案,案后坐着一名录事,专门查验入宫的腰牌和文书。
裴照走的是东侧第二门,那是武官入朝的通道。
到了门前,他取出令牌和一份文书,递给录事。录事翻看了一下,抬头看向苏沉璧。
“这位是?”
“金吾卫书吏,随本将入宫查案。”裴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录事打量了苏沉璧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低下头去。他似乎在核对什么,手指在名册上慢慢移动。
苏沉璧静静站着,任由他看。
录事终于合上名册,把令牌和文书交还裴照。
“将军请。”
裴照收回令牌,迈步进门。苏沉璧紧随其后。
跨过门槛的瞬间,她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从脚底升起。宫墙内的风与宫外不同,更冷,更硬,像是从石头缝里吹出来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外,一个挑担的货郎正仰头望着门洞。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货郎立刻低下头,挑起担子匆匆走开。
苏沉璧收回目光,跟上裴照。
“有人跟踪?”裴照低声问。
“从第七局出来,跟了一路。”苏沉璧说,“宫门外换了一个,货郎打扮。”
裴照眉头微皱:“萧崇的人。”
“未必只有他。”苏沉璧道,“将军可注意到,刚才那录事翻看名册时,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
裴照一怔:“没注意。”
“那道疤从指节延伸到虎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苏沉璧说,“可一个坐案的录事,不需要拉弓。”
裴照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那录事也是假的?”
“不是假。”苏沉璧摇头,“是有人临时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他翻看的不是入宫名册,是名单里有没有我们的名字。”
裴照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苏沉璧的观察力远比他想的更可怕。那些他习以为常忽略的细节,在她眼里都是破绽。
“将军,”苏沉璧忽然开口,“你兄长当年,也是在这种地方被人算计的么?”
裴照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刀的手紧了紧。
苏沉璧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不再出声。
两人沿着宫道往里走。
宫道宽阔,青石铺地,两旁是高高耸立的宫墙。墙头上有禁军巡逻,脚步声整齐划一。墙根处种着一排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苏沉璧注意到,宫道上的行人虽然不少,却个个低头疾行,不敢多看旁顾。偶尔有内侍抬着轿辇经过,也是目不斜视,像是整条宫道都笼罩着某种无形的规矩。
“苏令仪住在何处?”苏沉璧问。
“尚药局后院的偏殿。”裴照说,“她原是尚药局的医女,后来以年老为由,贬到后院看药圃。名义上是养老,实则是被软禁。”
“软禁她的,是谁?”
“尚药局奉御,周德海。”裴照道,“此人是萧崇的远房表亲,在宫中三十年,根基很深。”
苏沉璧记下这个名字。
尚药局在宫城西侧,靠近大明宫的西夹道。两人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院门前种着两株老梅,枝头打着骨朵,尚未开放。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尚药局”三字,字迹端正,却透着一股陈腐气。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内侍,看见裴照,连忙上前行礼。
“裴将军,奉御大人已等候多时。”
裴照眉头微皱:“本将并未提前知会周奉御。”
内侍笑了笑,笑容却不达眼底:“将军入宫查案,宫中早有风声。奉御大人说,沈知微一案牵扯尚药局旧人,他理应配合。”
苏沉璧看了裴照一眼。
裴照神色不变,淡淡道:“带路。”
内侍引他们入院。
尚药局内部比想象中更大,前厅是配药的地方,几个药童正低头碾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中厅是奉御和丞们的值房,门窗紧闭。后厅则是一片药圃,种着各色药材,即使在冬日,也有些常绿的药草泛着青色。
药圃尽头,有一间低矮的瓦房。瓦房的门虚掩着,窗纸上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苏嬷嬷就住在那里。”内侍停在药圃边缘,“奉御大人说,将军有话尽管问,只是莫要耽搁太久。苏嬷嬷年事已高,精神不济,说不得几句话便要歇息。”
苏沉璧看了他一眼:“周奉御自己为何不来?”
“奉御大人去太医院会诊了,晚些才能回。”内侍躬身,“将军若有事,可遣人去前厅传唤。”
他说完,转身离去。
裴照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周德海不在,未必是好事。”
“他若在,更不好。”苏沉璧说,“不在,说明他想让我们和苏令仪独处。要么是想听我们说什么,要么是已经布置好了什么。”
她走到瓦房门前,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多年未曾开启。
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几个药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火苗只有黄豆大。一个老妇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像是在发呆。
听见门响,她缓缓转过头来。
苏沉璧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皱纹纵横,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极亮,亮得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星子。她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苏临渊有几分相似。
苏令仪。
苏沉璧的姑母。
苏令仪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说话。
苏沉璧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屋外的风声、药圃里的虫鸣、远处宫道上隐约的人声,都渐渐远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盏油灯,和灯下两个血脉相连的女人。
最后还是裴照打破了沉默。
“苏嬷嬷,本将金吾卫裴照,奉旨查案。这位是第七局仵作苏沉璧。”
苏令仪的目光从苏沉璧脸上移开,落在裴照身上。
“金吾卫?”她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查什么案?”
“沈知微之死。”裴照说,“前夜,她死在永宁坊崔府,凶手扮作鬼新娘索命。我们在她身上发现了沈砚的奏折抄本。”
苏令仪的手猛地一颤,扶住桌沿才没有跌倒。
“知微……死了?”
“是。”苏沉璧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她穿着大红嫁衣,被人勒死在洞房。凶手从她嫁衣衬里取走了某样东西。”
苏令仪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顺着皱纹的沟壑,蜿蜒而下。
“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去。”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我早该想到的。她身上带着那样的东西,萧崇怎么可能让她活着出宫。”
苏沉璧上前一步:“姑母,那封奏折抄本,是您给她的?”
苏令仪睁开眼,看着她。
“你叫我什么?”
“姑母。”苏沉璧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放在掌心,“父亲留给我的。他说,若有一日要查永隆旧案,便把它交给我。”
苏令仪看着那块玉佩,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她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触碰玉佩,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临渊……”她喃喃道,“哥哥……”
她终于握住苏沉璧的手,把那玉佩连同她的手一起攥在掌心。
“你长得像你母亲。”苏令仪说,“可你的眼睛,像苏家人。”
苏沉璧没有抽回手。
她感受着姑母掌心的粗糙和冰凉,忽然想起父亲的手。父亲的手也是这样,常年握药、握针,指节处有一层薄茧。
“姑母,”她低声道,“告诉我,永隆六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令仪松开她的手,擦了擦眼角,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永隆六年,沈砚弹劾萧崇,证据确凿。”她开口,声音低沉,“萧崇为了自保,先一步构陷沈家通敌。圣人震怒,下旨抄斩沈家满门。可笑的是,那道旨意,还是萧崇亲手拟的。”
“沈砚下狱后,我奉旨去给他诊病。”苏令仪继续说,“你父亲也去了。我们诊过之后,都知道沈砚没有通敌之病,只有忧思之疾。可当时满朝文武无人敢言,我们一个小小的医女、一个太医,又能如何?”
“沈砚知道必死,便把一封奏折抄本和一册账册交给了我。”苏令仪看向窗外,目光悠远,“他说,苏医女,沈某此身将死,唯盼来日有人能为沈家平反。这些东西,拜托你保管。”
“您为何答应?”裴照问。
“因为沈砚于我有恩。”苏令仪道,“我初入宫时,曾因误开药方获罪,是沈砚在圣人面前替我求情,我才保住一条命。这份恩情,不能不报。”
“那账册呢?”苏沉璧问,“奏折抄本在沈知微身上,账册又在何处?”
苏令仪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账册在这里。”她说,“我只给了知微那封奏折抄本。因为账册太重,她带不出去。我带在身上,带了三十年。”
苏沉璧伸手去拿布包。
苏令仪却按住她的手:“慢。这账册你拿出去,便再无退路。萧崇会穷尽一切手段杀你。你可要想清楚。”
苏沉璧看着她,目光坚定。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她说,“从沈知微穿着嫁衣死在崔府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这局中了。”
苏令仪与她对视良久,终于缓缓松开手。
苏沉璧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册薄薄的账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她小心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人名、银钱数目。有些地方用朱笔圈注,触目惊心。
“这是萧崇私吞军饷的明细。”苏令仪说,“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些是给了边将,有些是买了田宅,还有些……是进了宫。”
“进宫?”裴照皱眉,“给了谁?”
苏令仪压低声音:“后宫。具体是谁,我也不知。但账册最后几页,有一个代号,叫‘贵人’。”
苏沉璧翻到后面。
果然,最后几页记着几笔数目极大的款项,银钱去向处只写着一个“贵人”二字,没有姓名。
“贵人是谁?”苏沉璧问。
“我不知道。”苏令仪摇头,“我只知道,萧崇在宫中有一个极深的内应。那个内应位高权重,连他都忌惮三分。”
苏沉璧合上账册。
这个案子比她想的更复杂。原本以为只是萧崇私吞军饷、构陷忠良,没想到还牵扯到后宫。怪不得萧崇能只手遮天二十年,原来根子扎得这样深。
“姑母,”她抬起头,“沈知微是您送出宫的?”
“是。”苏令仪叹息,“三年前,我得知萧崇的人在查教坊司,便知道知微的身份瞒不住了。我托了一位故人,把她从教坊司赎出来,藏在外面。本想等时机成熟,让她带着证据去鸣冤。没想到……”
“那位故人是谁?”
苏令仪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裴照神色骤变,拔刀出鞘。
“小心!”
话音未落,一支乌黑的羽箭破窗而入,直取苏令仪后心。
裴照挥刀格挡,箭矢被斩成两截,跌落在地。可紧接着,又是三支羽箭连珠射入,分别瞄准苏令仪的咽喉、胸口、小腹。
苏沉璧眼疾手快,一把将苏令仪推倒在地,自己侧身翻滚。一支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钉入身后的木柱,尾羽犹自颤动。
“屋顶有人!”裴照大喝一声,提刀冲出房门。
苏沉璧扶起苏令仪,把她护在墙角。
“姑母,有没有受伤?”
苏令仪脸色煞白,却摇了摇头:“我没事。沉璧,你快走,带着账册走!”
“一起走。”
苏沉璧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三个黑衣人持刀而入,二话不说,直扑苏令仪。
苏沉璧抓起桌上的油灯,朝为首的黑衣人掷去。灯油泼在那人胸前,火苗腾起,黑衣人惨叫一声,向后退去。
另外两人绕过火堆,继续逼近。
苏沉璧从袖中取出柳叶刀,挡在苏令仪身前。柳叶刀很短,不是用来近身格斗的,可此刻她也顾不得许多。
黑衣人的刀光如雪,劈头砍下。
苏沉璧矮身躲过,柳叶刀划向对方的腰腹。那人闷哼一声,退后半步,却没倒下。
“苏仵作!”裴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夹杂着金铁交鸣之声,“撑住!”
苏沉璧没有回答。
她全神贯注地应对着眼前的敌人。两个黑衣人配合默契,一刀接一刀,逼得她连连后退。她的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很快浸透了衣袖。
可她不能退。
身后就是苏令仪,就是真相。
“你们是谁派来的?”她咬牙问。
黑衣人不答,攻势更猛。
就在苏沉璧快要支撑不住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裴照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长刀一挥,将其中一个黑衣人劈翻在地。
另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要逃。裴照掷出长刀,正中其后心。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苏沉璧喘着气,扶着桌沿站稳。她左臂的伤口不深,却疼得厉害。她撕下一片衣角,草草包扎住。
“姑母……”她转身去看苏令仪。
苏令仪靠在墙角,双目紧闭,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苏沉璧瞳孔骤缩。
她扑过去,扶住苏令仪的肩膀。苏令仪的身子已经软了,呼吸微弱,体温正在迅速下降。
“姑母!姑母!”
苏沉璧颤抖着手,掰开苏令仪的嘴。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飘出来。
氰毒。
和男尸、沈知微身上的毒一样。
“沉璧……”苏令仪微微睁开眼,看着苏沉璧,嘴唇翕动,“账册……快走……”
“姑母,是谁给你下的毒?是谁?”
苏令仪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又勉强聚焦。
“周……周德海……”她气若游丝,“他今日……来过……茶里……”
“周德海现在何处?”
“他……他在替萧崇做事……宫里……宫里还有……”
苏令仪的声音越来越低,忽然,她的手猛地攥紧苏沉璧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贵人……贵人是……”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想要说出那个名字,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口黑血喷出。
苏令仪的头一歪,靠在苏沉璧肩上,再没了气息。
苏沉璧僵在原地。
她抱着姑母尚有余温的尸身,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离她远去。
裴照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苏令仪的颈脉。
“死了。”他低声道。
苏沉璧没有说话。
她缓缓放下苏令仪,从地上捡起那册账册,紧紧攥在手里。账册的纸边割破了她的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苏仵作……”裴照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将军。”苏沉璧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周德海是谁杀的?”
裴照一怔:“不是本将。本将在门外只杀了屋顶上的两个弓手和门口这三个刀手。”
“所以还有漏网之鱼。”苏沉璧站起身,“周德海是尚药局奉御,他下毒之后,必然还在附近。要么已经逃走,要么……”
她的话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尚药局走水了!”
苏沉璧和裴照同时冲到门口。
只见尚药局前厅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几个药童尖叫着从火场里跑出来,浑身是火。
“又是放火。”裴照咬牙。
“不是放火。”苏沉璧看着那片火光,眼神冰冷,“是毁尸灭迹。他们要把尚药局烧了,连同这里所有证据,还有姑母的尸身,一起烧成灰。”
裴照握紧刀柄:“走,从西夹道出去。”
“不行。”苏沉璧摇头,“宫门必然已被封锁。萧崇不会让我们带着账册离开。”
“那怎么办?”
苏沉璧环顾四周。
药圃里的药材被火光映得一片通红,远处传来禁军奔跑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整座尚药局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这间偏僻的瓦房。
她忽然看见墙角有一个地窖的盖子,盖子上长着青苔,像是多年未开。
“那里。”她指着地窖,“尚药局旧时有冰窖,夏日储冰备用。这条地道,说不定能通到宫外。”
裴照走过去,掀开地窖盖子。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探头看了看,回头对苏沉璧道:“下面有台阶,不知通向何处。”
“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苏沉璧把账册揣入怀中,从地上捡起一盏尚未摔破的油灯,“将军,走。”
裴照看了她一眼,率先跳入地窖。
苏沉璧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苏令仪的尸身。
姑母靠在墙角,像是一截枯朽的木桩。她的眼睛还睁着,望向窗外,望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苏沉璧跪下来,合上她的双眼。
“姑母,”她低声道,“我一定会把萧崇,拉到您坟前谢罪。”
她站起身,跟着裴照跳入地窖。
地窖盖子合上的瞬间,瓦房的门被撞开,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他们看见墙角苏令仪的尸身,又看看空无一人的房间,咒骂了几句,便开始四处翻找。
油灯的光亮消失在黑暗的台阶下。
苏沉璧和裴照一前一后,向地窖深处走去。
地窖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和淡淡的药香,脚下湿滑,像是常年有积水。
苏沉璧举着油灯,火光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扭曲的影子。
“苏仵作。”裴照忽然开口,声音在地窖里回荡,“你姑母临死前,想说的是谁?”
“贵人。”苏沉璧说,“宫里的贵人。”
“后宫位份在贵人以上的,不下十人。”裴照道,“要查出是谁,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查。”苏沉璧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将军,你兄长当年死在河西,可有后宫之人插手?”
裴照沉默了很久。
“有传言说,”他低声道,“当时主持军中后勤的,是萧崇。可军粮调拨,需经内侍省。内侍省的大监,是圣人最信任的人。”
“大监?”苏沉璧脚步微顿,“他姓什么?”
“姓冯。”裴照说,“冯保。”
苏沉璧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苏令仪说的那个“贵人”。宫中的贵人,能接触到军饷账目,能与萧崇勾结,能指使人下毒杀人。
这样的人,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后宫妃嫔。
地窖的台阶终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地道,墙壁上渗着水珠,脚下的石板凹凸不平。地道向前延伸,没入黑暗深处。
苏沉璧举起油灯,照了照前方。
“将军,你说这条地道,会通向哪里?”
裴照摇头:“本将也不知。宫中密道,历来是机密,只有修筑之人清楚。”
“那便走吧。”苏沉璧迈步向前,“走到哪儿算哪儿。”
两人沿着地道前行。
地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滴在苏沉璧的颈间,冰凉刺骨。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发麻,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裴照注意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
“休息一下。”
“不用。”
“本将说休息。”裴照转过身,按住她的肩膀,“你的脸色白得像纸。再走下去,不用萧崇动手,你自己就先倒下。”
苏沉璧想甩开他的手,却没有力气。
她靠在湿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来。
裴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她。
“金创药,止血。”
苏沉璧接过药丸,没有立刻吃。
“将军随身带着药?”
“金吾卫的人,随时会受伤。”裴照在她身旁坐下,“吃吧。”
苏沉璧把药丸吞下。药丸入口微苦,咽下去后,胸口却渐渐泛起一股暖意。
两人并肩坐在黑暗中,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火光摇曳,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苏仵作。”裴照忽然开口,“今日之事,是本将疏忽。”
“将军疏忽什么?”
“本将不该带你入宫。”裴照的声音很低,“若是本将一个人来,你姑母或许不会死。”
苏沉璧转过头,看着他。
裴照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衣袖上有几道新添的血痕。
“将军错了。”苏沉璧说,“姑母今日必死。不是因为我们在,是因为账册。萧崇知道了账册在她手中,就一定不会让她活。”
她顿了顿,又道:“将军不该自责。该自责的是我。若我能早一步发现茶中有毒……”
“你也喝了茶?”
“没有。”苏沉璧摇头,“那毒不是下在茶盏里,是下在茶壶里。姑母给自己斟茶时,毒便入了杯。我未饮茶,所以无恙。”
裴照沉默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苏沉璧站起身。
“走吧。地道再长,也总有尽头。”
裴照跟着站起来。
就在这时,油灯的火苗忽然一跳,像是被什么风吹了一下。
苏沉璧神色一凛。
“有人。”
她吹灭油灯,黑暗瞬间吞没了两人。
地道前方,隐约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他们走得很轻,却瞒不过苏沉璧的耳朵。
裴照握紧刀柄,把苏沉璧护在身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黑暗中,忽然亮起几点火光。几支火把从前方照过来,把地道照得一片通明。
“裴将军,苏仵作。”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杂家在此等候多时了。”
火光中,走出一个穿着紫袍的内侍。他约莫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裴照瞳孔骤缩。
“冯保。”
来人正是内侍省大监,冯保。
苏沉璧的心沉了下去。
地道尽头,居然是冯保。
那他身后站着的,是萧崇,还是宫里的那位“贵人”?
冯保看着苏沉璧,脸上的笑意更深。
“苏仵作,杂家听说过你。”他慢条斯理地说,“令尊苏临渊,是杂家的旧识。令姑母苏令仪,也是杂家的故人。没想到今日,杂家要亲自来送苏家最后一程。”
苏沉璧从裴照身后走出,直视冯保。
“大监要杀我?”
“非也。”冯保摇头,“杂家只是想请苏仵作,把那本账册,交出来。”
苏沉璧冷笑:“大监想要,自己来取。”
冯保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
“苏仵作何必如此固执。令姑母为了一个沈家,守了二十年,到头来还不是一杯毒茶,了却残生。你年纪轻轻,难道也想步她后尘?”
“姑母死得其所。”苏沉璧说,“我苏家的人,不怕死。”
冯保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黑衣人齐齐拔刀。
“既然苏仵作不识抬举,”他冷冷道,“那便怪不得杂家了。”
裴照长刀出鞘,挡在苏沉璧身前。
“冯保,本将奉圣人旨意查案。你敢动手,便是谋反。”
冯保笑了笑:“裴将军,圣人此刻怕是已经收到奏报,说苏仵作潜入宫中,毒杀尚药局奉御周德海,又火烧尚药局。你奉旨协查,却被这妖女蛊惑,一同畏罪潜逃。杂家在此拦截,是奉旨拿人,何来谋反一说?”
苏沉璧心中一凛。
好一个颠倒黑白。萧崇和冯保早已布局,就等他们入局。
“将军,”她低声道,“我数三声,往后跑。地道入口上方,必有通风之处。”
“不行。”裴照握紧刀柄,“本将挡在这里,你走。”
“将军挡不住他们所有人。”
“挡得住一时是一时。”
苏沉璧还想说什么,冯保已经不耐烦地挥手。
“杀。”
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
裴照大喝一声,挥刀迎上。他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着风声,瞬间便有两名黑衣人倒地。可对方人多,源源不断地冲上来,裴照渐渐被逼得后退。
苏沉璧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握在手中。
她不是武人,可此刻也顾不得许多。
一个黑衣人绕过裴照,直扑苏沉璧。她侧身躲过,手中的碎石狠狠砸向对方的太阳穴。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倒地。
另一个黑衣人又扑上来。
苏沉璧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上潮湿的墙壁。
眼看刀光就要落下,一支羽箭忽然从黑暗中射出,正中那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瞪大眼睛,倒地身亡。
苏沉璧一怔。
地道前方,冯保的脸色也变了。
“谁?”
黑暗中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数十支火把亮起,将地道照得通明。
一队金吾卫从冯保身后涌出,为首的正是金吾卫大将军,赵桓。
“冯大监。”赵桓手持长刀,面无表情,“本将奉圣人密旨,查宫中不法之事。大监私调内侍,拦截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冯保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赵将军……”
“拿下。”赵桓一挥手。
金吾卫一拥而上,将冯保和黑衣人全部制住。
裴照长舒一口气,收刀入鞘。他的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血顺着衣袖往下滴,可他顾不上这些,转身看向苏沉璧。
“你没事吧?”
苏沉璧摇头。
她看向赵桓,拱手行礼:“多谢赵将军相救。”
赵桓摆摆手:“苏仵作不必谢本将。要谢,谢裴将军。是他一早派人给本将送了信,说今日入宫恐有变故,让本将在西夹道外候着。”
苏沉璧看向裴照。
裴照别过脸,轻咳一声:“本将只是以防万一。”
苏沉璧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看似冷漠,其实早已把一切都算在了前头。
赵桓走过来,看了看她手中的账册。
“这便是萧崇私吞军饷的账册?”
“是。”
“交给本将。”赵桓伸出手,“本将即刻呈交圣人。”
苏沉璧犹豫了一瞬。
裴照低声道:“赵将军是圣人亲信,可信。”
苏沉璧把账册递了过去。
赵桓接过账册,收入怀中,又看了看冯保。
“冯大监,走吧。圣人还在承庆殿等着你呢。”
冯保被押走时,忽然回头看了苏沉璧一眼。
那眼神阴冷如蛇,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苏仵作,”他阴恻恻地笑道,“你以为拿到账册就赢了?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苏沉璧迎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
“大监放心,”她说,“这盘棋,我会下到最后。”
冯保的笑容僵在脸上,被金吾卫押着消失在黑暗里。
地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桓留下一队人护送裴照和苏沉璧出宫,自己带着账册先行离去。
苏沉璧跟着金吾卫走出地道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站在宫墙外的暗巷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
晨光中,宫墙的琉璃瓦泛着清冷的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知道,这一夜,已经有人死了,有东西被点燃了,有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裴照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苏仵作,回第七局吧。”
苏沉璧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向平康坊走去。
清晨的长安城正在苏醒,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早起的行人打着哈欠走过。没有人知道,昨夜宫中发生了什么。
苏沉璧走得很慢。
她想起苏令仪临死前的样子,想起她没说完的那个“贵人”,想起冯保阴冷的眼神。
案子查到这里,已经不只是沈知微的死因了。
这是萧崇与冯保的局,是后宫与朝堂的局,是二十年前沈家冤案的延续。
而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苏仵作。”裴照忽然开口,“你姑母说,账册上有‘贵人’。你觉得,那贵人会是谁?”
苏沉璧沉默了片刻。
“将军,”她说,“后宫之中,能在圣人枕边吹风的,除了妃嫔,还有谁?”
裴照一愣。
“太后。”
苏沉璧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她只是看着前方渐渐明亮的天空,轻声道:“不管是谁,我都会把她找出来。”
裴照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身体里,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力量。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醒地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却依然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握紧刀柄,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回到第七局时,胡鉴正站在门口。
老人手里捧着一盏浓茶,茶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看见他们,他叹了口气,像是早有预料。
“回来了?”
“回来了。”苏沉璧说。
“令仪呢?”
“死了。”
胡鉴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重新睁开。
“进屋说吧。”
他跟在苏沉璧身后,走进第七局的大门。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像是一道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