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暴雨如注,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三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割裂雨夜,驶离城市灯火,向着城南老精神病院旧址一路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夜色中一闪即逝,像被黑暗吞噬的苍白碎片。
老院区已经关停十余年,主体楼房拆了一半,剩下几栋残破的住院楼歪歪斜斜立在荒草之中。围墙塌了大半,生锈的铁丝网东倒西歪,疯长的灌木藤蔓爬满斑驳灰墙。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脊背起伏,沉默而贪婪。
雨水冲刷断壁残垣,哗哗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异响。可越是接近,车窗玻璃上的水雾越浓,仿佛车内与车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玻璃,还有某种看不见的边界。
车子停在距离院区外围五百米的树林里,不能再靠近。
陆沉熄灭车灯,整片区域瞬间坠入浓稠黑暗。几人手电筒射出几道冷白光束,勉强划破雨幕,光束却像被什么东西不断吞噬,照不了多远就开始模糊发散。
调查组一共五人。陆沉、苏砚、林晚,另外两名队员负责外围警戒与紧急支援。按照之前定好的方案,两人留守在外,守住撤离通道,一旦里面出现维度裂隙,立刻启动因果阻隔阵法,防止归墟力量向外扩散。
“记住规则。”
苏砚压低声音,雨水打湿他额前碎发,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半边肩膀的灼痕在潮湿空气里隐隐发痛,可他的语气依旧冷静而清晰。
“这里充斥大量死者执念,极易生成幻境。不要相信看见的画面,不要回应耳边呼唤。无论听见谁喊你的名字,都不要应声。一旦精神出现恍惚,立刻捏碎身上的预警玉牌,我们马上撤退。”
他顿了顿,目光从陆沉扫到林晚,加重了语气:“尤其是你,林晚。你的精神防线最脆弱。”
林晚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看向自己手腕。羁束环的裂纹又多了几道,像干涸河床上的裂口,随时可能崩碎。怀里的青铜碎片持续微微发烫,越是靠近院区,温度越高,隔着衣物都灼得皮肤发紧,像是在呼应同类。
碎片之间,有看不见的丝线,在雨夜里相互纠缠共振。
“就在主楼地下室。”林晚眉头紧锁,指尖按住胸口碎片,闭目感知片刻,“我能清晰感知,另一块归墟青铜就在地下深处。但……不止一块。好像还有好几道微弱的碎片气息混杂在一起,时有时无,很混乱。”
陆沉指尖微光一闪,因果视线缓缓铺开。
放眼望向整片废弃院区,肉眼所见是断墙荒草,可在因果视野之下,景象截然不同。无数灰黑色丝线漫天缠绕,密密麻麻,如同一只巨大的茧,把整栋旧楼严严实实包裹。那些全是死去之人遗留的执念,痛苦、绝望、不甘、愤怒,千万种负面情绪交织翻涌,被归墟力量滋养,在这里盘踞多年,已经凝成了实质。
那些丝线在蠕动,在呼吸。
“小心。”陆沉沉声提醒,“这里的因果已经被篡改,现实和夹缝空间互相重叠。我们脚下,一半是现世,一半已经属于归墟的边缘。随时可能踩空。”
几人压低身形,穿过坍塌的围墙,踏入荒院之内。
脚下碎石混杂腐烂落叶,一脚踩下去,积水漫过鞋尖,冰冷刺骨。残破的住院楼走廊满地碎玻璃,墙壁上残留着早已褪色的老旧涂鸦,还有当年病人胡乱刻下的字迹,有些是名字,有些是数字,有些是看不懂的扭曲符号。手电筒光柱扫过一间间空病房,铁制病床锈迹斑斑,散落着破碎的输液管,空气中弥漫潮湿霉味。
还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明明废弃了十余年,不该还残留消毒水味道。
“是幻境的开端。”苏砚停下脚步,抬手捏碎一枚薄薄的因果符纸,淡金色微光散开,周围扭曲的景象轻微震荡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击中,“它在用气味勾起我们内心深处的记忆。每个人心底都藏着遗憾,这就是归墟最擅长的武器。它不攻击你的身体,它攻击你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女人低低啜泣的声音。
哭声不远不近,幽幽荡荡,混杂雨声,分不清来自哪个房间。那声音时高时低,像一根细针,慢慢地、耐心地往人耳朵里钻。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颤。
耳边的哭声悄然变化,变成了她母亲的声音。
“晚晚……你为什么当初不肯听我的话……”
熟悉的嗓音带着无尽悲伤,就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尖,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是埋藏在林晚心底最深的遗憾,当年和母亲争吵,赌气离家,之后便是永别。这份悔恨多年来一直压在她心底,从不敢触碰,此刻却被轻飘飘地翻了出来。
一瞬间,周围环境悄然改变。
破败的走廊褪去,四周变成她年少时家中客厅。暖黄色灯光,旧沙发,茶几上放着母亲常用的那只白瓷杯。母亲就站在不远处,背影落寞,肩头微微耸动,像在哭。
“晚晚,回来好不好?”
林晚脚步下意识往前迈出半步。她明知道是假的,可那声音太真了,真到她几乎愿意相信,只要走过去,就能弥补一切。
“别过去!”
陆沉一声低喝,指尖一道因果丝线瞬间弹出,轻轻打在林晚肩头。
嗡——
幻象如同玻璃一般碎裂开来。暖光、家的景象、母亲的背影,瞬间消散,重新变回阴冷破败的废弃走廊。林晚浑身冷汗,后背衣衫已经被浸透,心脏狂跳不止,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泛红。
“差一点就陷进去。”林晚大口喘息,声音微微发颤,“它太清楚我放不下什么。”
“在这里,每个人都会看见自己最遗憾的过往。”苏砚神色凝重,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幻境不会直接杀死人,它会不断放大你的悔恨,引诱你产生‘如果当初就好了’的念头。一旦你产生想要改写过去的渴望,归墟就会抓住这个缺口,吞噬你的精神,把你变成养料。记住,你越想弥补,它就越强。”
就在这时,陆沉耳边也响起熟悉的声音。
那是多年前,因他没能救下、意外离世的好友的声音。
“陆沉,如果你当时早点赶到,我就不会死。”
少年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悲凉,就在身侧回荡。陆沉瞳孔微缩,脑海闪过多年前那场悲剧。那是他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是他最早觉醒回溯能力的根源。无数碎片化回忆扑面而来,过去的画面在视线边缘不断闪烁,像走马灯,又像诱饵。
但陆沉早已经无数次直面这份因果。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心中清醒无比:那是假的,是执念编织出来的幻影。他的朋友不会这样说话,不会用这种语气指责他。这是归墟从他记忆里偷来的碎片,拼凑出的赝品。
“虚妄。”
陆沉低声吐出两个字,眼底因果微光暴涨,周遭萦绕在他身边的幻象声响如同潮水一般退散,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我们不能分散。”陆沉转头看向二人,声音沉稳,“保持彼此之间因果相连,相互锚定。单人极容易坠入独属于自己的幻梦,一旦陷进去,外面的人很难拉回来。”
三人相互靠近,三道淡淡的微光连在一起,形成一层简易的防护屏障。耳边各种各样的呼唤、哭诉、哀求依旧此起彼伏,却再也无法直接拉扯他们的心神。那些声音像被隔在了一层薄薄的水面之下,模糊、遥远,失去了锋利的诱惑力。
顺着走廊走到大楼中央,一道向下的水泥楼梯出现在眼前,通往地下室。
楼梯口黑漆漆一片,手电照下去,光束仿佛被黑暗吞噬大半,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级台阶。一股更加凛冽阴冷的气息从地下翻涌上来,裹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怀里的青铜碎片滚烫到几乎灼手。
另一块残片,就在下方。
可就在陆沉准备迈步下楼的瞬间,楼下,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哒。
缓慢,沉重,一步一步,自下而上朝着楼梯走来。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某个人在黑暗中踱步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访客。
不是他们调查组留守在外的队员。脚步声响就在地下室内部。
有人,已经先一步来到地下。
“谁?”陆沉手电筒向下照射,光束刺穿沉沉黑暗,落在楼梯转角。
一个男人缓缓抬起头。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白大褂,镜片厚重的老式眼镜,脸上带着一种麻木又诡异的平静。他袖口沾着早已发黑干涸的褐色污渍,手里握着一支老旧金属注射器,针尖在电筒光下泛着暗沉的冷光。
不是活人。
陆沉的因果视线扫过对方,看见这男人身上没有活人的因果链条,全身缠绕厚厚的黑色执念丝线,密密麻麻,将他裹成一具人形茧。他是被此地执念具象化出来的幻影,是当年这家精神病院的主治医生。
可这个幻影,手里,竟然攥着一块泛着青灰光泽的归墟青铜碎片。
“你们,也是来求‘解脱’的吗?”
男人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声音沙哑空洞,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他歪了歪头,眼镜滑到鼻梁中段,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专注的眼睛。
“很多人来到这里,都想要弥补遗憾。大钟可以成全你们。只要交出心中执念,一切遗憾,都可以不复存在。”
他手中的青铜碎片轻轻震动。
整个楼梯间开始剧烈摇晃,墙壁裂纹蔓延,碎石尘土簌簌往下掉落。不止是简单的幻境,对方手握碎片,可以短暂撬动归墟力量,把幻象化为具备实质杀伤力的攻击。碎石灰尘砸在肩头,有真实的痛感。
苏砚迅速上前一步,双手快速结印,无数淡蓝因果光纹在身前铺开,挡住扑面而来的黑雾。黑雾撞上光纹,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腥臭刺鼻。
“它不是真正的敌人,只是被碎片驱动的执念傀儡。”苏砚高声说道,额角青筋隐现,维持法印的双臂在微微发抖,“真正的威胁在更底下。它故意放出这个傀儡拦路,目的是消耗我们的精神力。别跟它纠缠!”
傀儡医生抬手,注射器对着三人,大量漆黑的执念黑雾如同毒蛇一般喷射而来。那些黑雾在半空中扭曲变形,隐约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张嘴无声尖叫。
陆沉迅速调动因果锚点,指尖因果链条甩出。他没有硬碰硬对抗黑雾,而是直接缠绕向对方手中那一块青铜碎片。
“把碎片夺过来!”
锁链缠绕向碎片的瞬间,傀儡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整具身体开始崩解,皮肤龟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无数痛苦的病人幻影从他体内挣脱出来,四处尖叫飞散,整个地下空间的幻境力量瞬间暴涨。那些幻影有的抱头蹲地,有的疯狂抓挠墙壁,有的直直冲向三人,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话语。
林晚脑袋一阵刺痛,羁束环疯狂嗡鸣,上面裂纹飞速扩张,已经快要抵达极限。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胸口的碎片,指节发白。
就在即将得手的一刻,地下室深处,传来宏大悠远,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钟鸣。
咚——————!!
一声钟响,看不见,摸不着,却直接轰击所有人的精神。那声音超越了听觉,直接在颅腔深处炸开,震得牙齿发麻、眼球发胀。
三人同时脑袋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陆沉的因果锁链,硬生生被这一声钟鸣震断!断裂的因果丝线在空中无力飘散,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蛛丝。
傀儡抓住这个空隙,一把收回青铜碎片,向后退入地下室的黑暗之中,身影消散不见。只留下那支老旧注射器落在地上,叮当一声脆响,滚了两圈,停在一摊积水里。
钟鸣余波回荡,整栋残破大楼剧烈震颤,墙体大块坍塌。碎石从头顶倾泻而下,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在震动中砰砰开合,如同无数只手在同时拍打门板。
“不好!”陆沉稳住摇晃的身体,扶住墙壁,“这不是碎片释放的力量,是归墟之钟本体隔着维度夹缝敲响!它在警告我们。”
尘土碎石不断从头顶落下,外面传来留守队员焦急的呼喊,对讲机滋滋啦啦满是杂音,信号已经被彻底隔绝。陆沉按下对讲机,里面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偶尔夹杂几个破碎的音节,听不出任何完整信息。
他们踏入这片区域之后,和外界的联系,彻底断掉。
退路,已经被无形的墙封死。
雨还在外面疯狂倾泻,敲打着头顶残破的楼板,水从裂缝渗下来,滴在脖颈上,冰凉。地下室的黑暗深处,传来无数人的低语,层层叠叠,越来越清晰。那些声音不再只是呼唤和哭诉,开始变成对话,变成劝诱,变成承诺。
“留下来吧……在这里,所有遗憾都可以被弥补。”
“你不想再见他一面吗?”
“回来吧,一切都还来得及。”
林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手腕上的羁束环还在嗡鸣,裂纹深处,有微光在明灭不定。
苏砚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喘着粗气,抬头看向陆沉:“现在怎么办?碎片在傀儡手里,退路断了,那东西还在底下等着我们。”
陆沉沉默片刻。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因果锁链被震断的地方还残留着灼痛。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往深处走。”他抬眼看着楼梯下方浓稠的黑暗,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碎片在下面,答案也在下面。既然退不出去,那就往下走。但在那之前——”
他转头看向林晚和苏砚,目光沉静。
“无论接下来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记住一件事: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弥补过去。过去的事,一件都不能改。我们来,是为了守住现在。”
苏砚缓缓点头,撑着墙壁站起来。林晚也抬起头,眼眶虽然泛红,但眼神重新聚拢。
三人重新并肩,因果微光再次相连。
手电筒的光柱同时向下照射,一步一步,踏入那片翻涌着低语的黑暗。
地下室深处,黑暗蠕动了一下,像是一头巨兽舔了舔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