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入夜,连绵细雨把柏油路面浸成深黑色。路灯的光晕被雨雾揉碎,一团一团散落在积水里,像被谁随手丢弃的冷火。
废弃写字楼的楼道里,阴影分身消散之后,那股冰冷腐朽的气息并没有彻底退去,只是淡到近乎无法捕捉。它像一层看不见的灰,附着在墙壁、窗沿和人的呼吸之间。
陆沉站在破碎的窗边,指尖轻轻按着窗沿,眼底一层淡淡的因果微光缓缓流转。方才那场缠斗留下的因果丝线,如同细密蛛丝,一部分已经断裂飘散,还有一小缕顽强地向着城市深处延伸,时隐时现。
“只是分身。”
林晚站在他身侧,怀里紧紧攥着那枚仍在微微发烫的青铜碎片。碎片表面流转着晦暗纹路,每一次跳动,她手腕上的羁束环便跟着震颤一下。环身上多出几道细碎裂纹,是刚才对抗阴影冲击时留下的——它替林晚扛下了一部分维度侵蚀。
苏砚靠在斑驳墙壁上,半边肩膀的衣服还留着被阴影灼烧的焦黑痕迹,脸色比往常更苍白。为了掩护陆沉完成因果锚点锁定,他硬接了一次侵蚀,体内因果链条已经紊乱。
楼下,调查组其余人正在处理现场。警戒线拉起,隔绝普通路人。这场打斗不能暴露在世人眼中,他们动用因果置换,将附近路人的记忆做了轻微篡改,只留下夜里听到异响、以为是工地施工的模糊印象。
“它在找什么?”陆沉低声开口,目光追着那一缕飘向远方的因果丝线,“之前掠夺执念,收割情绪,现在一次次试探,不只是想夺回青铜碎片。”
归墟之钟,本身就充满谜团。
根据苏砚从未来带回来的残缺卷宗,归墟之钟不是生灵,也不是妖魔。它更像一种被人为制造出来的维度灾难武器。很久以前,一群掌握因果力量的人,妄图铸造一件可以重置世间所有遗憾的器物。他们想拨动时间,改写千万人的命运。
可器物铸成的那一刻,失控了。
钟响一响,不是抚平遗憾,而是吞噬执念、吞噬因果,把无数人的过往碾碎,拖入虚无的归墟夹缝。铸造它的那群人,绝大多数成了它最早的祭品。残存者拼尽全力打碎大钟,无数青铜碎片散落在不同时空缝隙之中。
碎片流落现世,一旦被人触碰,就会放大人心深处的执念,把持有者慢慢同化成归墟的养料。
“我们一直以为,碎片散落各地,归墟之钟想要收集碎片重新聚合。”苏砚缓缓握紧拳头,雨水顺着破窗打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冰凉刺骨,“但我现在怀疑,它要的不只是青铜残片。它在寻找‘锚’,一个可以彻底降临现世的肉身容器。”
林晚浑身一僵,下意识低头看向掌心发烫的碎片。
难道目标是她?
仿佛看穿她内心所想,陆沉轻轻摇头:“不一定是你。所有接触过青铜碎片、身上缠绕过归墟因果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候选容器。包括之前那些被碎片蛊惑的普通人,还有曾经和碎片产生羁绊的能力者。”
“分身消散之前,我捕捉到一小段记忆残响。”
陆沉闭上双眼,精神顺着那一缕残存因果丝线往深处追溯。
大量破碎画面猛地涌入脑海。
昏暗破败的古旧石室,无数人被锁链捆绑,哭喊、挣扎,执念如同黑雾般源源不断被大钟吸收。画面一闪,来到现代。一个个普通人,生活里各有各的求而不得:错失爱人的中年人,痛失孩子的母亲,一生不甘平凡却碌碌无为的年轻人。
这些人,全都曾经捡到过青铜碎片。
有人沉沦,被碎片蛊惑,为了执念不择手段;有人拼命抵抗,最后被归墟力量吞噬,悄无声息人间蒸发。他们在世间被抹除存在痕迹,连亲友都慢慢遗忘他们。
他们,全都是归墟之钟的牺牲品。
而在无数破碎画面最深处,陆沉看见了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时间夹缝里,周身缠绕层层叠叠的青铜锁链,一半身躯已经化为冰冷金属。他的眼睛漆黑空洞,可残存意识里,充斥着滔天悔恨。
就在陆沉想看得更清楚时,那根因果丝线猛地断裂。
一股狂暴反噬顺着精神原路冲回。陆沉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
“陆沉!”林晚连忙伸手扶住他。
“我没事。”陆沉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微光褪去,“溯源被截断了,对方察觉到我的窥探。但我看见一个关键信息——归墟之钟并不是完全没有自我意识。它里面,还锁着当初铸造它的主祭者残魂。”
苏砚瞳孔骤然收缩:“主祭者?卷宗里只字未提。我以为铸造者全部湮灭在爆炸之中。”
“没有完全湮灭。”陆沉呼吸稍稍平复,“他被封在钟体内部,一半是囚徒,一半又和归墟融为一体。现在大钟碎裂,他的意识随着碎片四散。归墟想要现世,一方面收集碎片,另一方面,它在寻找适合的躯壳,来释放这位主祭者。”
一旦主祭者借容器苏醒,再集齐青铜碎片,归墟之钟就能重新完整。到那时,整个现世的因果秩序都会被搅乱。无数人的过去、现在、未来,都会被拖入虚无。
细雨不停敲打破碎玻璃窗,气氛压抑沉重。
楼下传来脚步声,调查组队员从楼道走上来,脸色难看。
“陆哥,查了近期所有失踪档案。”队员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单,“近三年,有十七起离奇失踪案。当事人消失之后,社交账号冻结,亲友记忆出现模糊,很多案子直接被当成离家出走结案。对照刚才捕捉到的因果残响,这十七个人,全部接触过归墟青铜碎片。”
十七条人命。
无声无息被抹去。
“而且还有新发现。”队员滑动屏幕,调出一份老旧新闻截图,“往前推二十多年,同样出现过一批类似失踪。只是那时候记录简陋,被当成悬案尘封。也就是说,碎片很早就在现世流转,不是最近才出现。只是之前碎片分散,力量微弱,造成的破坏有限。最近不知道什么原因,所有碎片同时开始躁动。”
陆沉心中一动,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会不会,是因为回溯者的出现?
大量拥有干涉因果能力的人陆续苏醒,现世的因果壁垒变得松动。夹缝之中的归墟,才得以借着这个机会渗透过来。
就在众人沉默思索时,林晚手腕上的羁束环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
她怀里那块青铜碎片疯狂震颤,纹路亮得刺眼,碎片表面投射出一道虚幻光影。
不是阴影分身,而是一段求救般的残响。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穿透雨幕,在空旷楼道里回荡:
“不要……不要把碎片交出去……它会骗你,它会利用你心中最大的遗憾……下一块碎片,在城南旧精神病院……那里,埋着所有真相……”
话音落下,光影瞬间溃散。
碎片温度骤降,变得冰冷。
所有人神色一凛。
城南废弃精神病院。
那是多年前就已经关停、拆除大半的老院区,荒草丛生,几乎没有人踏足。
“是牺牲品的残留意识。”苏砚沉声说道,“他还没有被完全吞噬,借着碎片投射出这条线索。下一块青铜碎片就在那里。同时,那里也藏着归墟更多秘密。”
可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
用真相做诱饵,引诱他们主动踏入对方布好的局。
陆沉拿出手机,调出地图,目光锁定城南那一片标记为废弃的区域。雨夜里,那片地方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无论是不是陷阱,我们必须去。”陆沉抬眼,眼神坚定,“碎片落在那里,若被归墟抢先拿到,局面会更加失控。就算是局,我们也要闯。”
“但不能贸然全员冲进去。对方已经知道我们掌握因果锚点,一定会提前布置。”苏砚冷静分析,“先做外围探查,确认里面因果流动,再制定方案。精神病院年代久远,空间结构复杂,很容易被开辟出维度夹缝。一旦踏入,很容易被隔绝外界,断了所有支援。”
林晚握紧掌心碎片,羁束环的裂纹还在扩大。归墟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侵染她。她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们一起去。我身上碎片可以感知其他残片的位置,我能帮你们定位。”
“风险极高。”陆沉看向她,“那里到处都是归墟残留的执念。你的精神本就容易被执念扰动,一旦陷入幻境,很容易成为对方看中的容器。”
“我躲不掉。”林晚轻轻摇头,眼底没有退缩,“从我捡到碎片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卷进来。一味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与其时时刻刻活在被寻找的恐惧里,不如主动直面源头。”
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雨点狠狠拍打墙体。
调查组连夜开始筹备行动。调取废弃精神病院全部旧档案、旧址平面图,准备隔绝精神侵蚀的因果道具,规划撤退路线。
而没有人注意,城市另外一处黑暗角落。
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影,站在高楼天台边缘,隔着重重雨幕,遥遥望向调查组所在的废弃写字楼。
黑影之中,传出低沉沙哑的笑声。
“很好……你们终于,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