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城市像一头不肯入睡的巨兽,车灯在柏油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街边那幅少年画作被凭空掠夺的一幕,还在陆沉眼前反复闪回。画纸上未干的颜料、少年惊惶却发不出声的脸、以及那一缕从人群缝隙里滑走的阴冷,像钉子一样钉在他意识深处。
手机听筒里,疗养中心护士的声音慌乱急促,几乎带着哭腔。
“它去过林晚的病房门外……陆先生,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可走廊感应灯一直反复明灭,门锁也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过。没过多久,隔壁江屹的监护仪器突然全部报警,他体内那东西的活性在疯狂飙升,数据全乱了!”
陆沉指尖骤然收紧,手机外壳发出轻微咯吱声。
“林晚现在怎么样?”
“林晚病人暂时没有受到直接伤害,生命体征平稳,只是精神更虚弱了。她说……她说梦里有人站在床边,问她还有没有未完成的心愿。”
陆沉眼底一沉。
“回疗养中心。”陈野已经听见通话内容,脸色冷得吓人,转身拉开车门,对讲机几乎贴到嘴边,“调三组外勤,全部赶往城郊隔离疗养中心。封锁住院楼层,无关人员撤离,禁止任何人随意进出江屹和林晚的病房。重复,禁止任何人随意进出。”
越野车猛地调头,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随后朝着城郊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灯光昏暗。陆沉闭目,意识沉入那本黑色日记。纸页无声翻动,一缕缕冰冷信息浮上来。
【无名夹缝阴影,以世间“未完成”为养料。普通人的理想、感情、心愿,对它而言只是粗粝柴薪。归墟青铜残片承载无数破碎命运与执念,是高纯度“未完成集合”。对它而言,江屹体内寄生的残片,是一顿足以让它蜕变的盛宴。】
陆沉缓缓睁开眼。
“它盯上江屹,不是想杀他。”他的声音很低,却压着沉甸甸的寒意,“它要的是那块碎片。残片里封存了太多遗憾命运,对那东西来说,比普通人的一生更有诱惑力。一旦让它融合,它会获得归墟之钟的部分权能,力量成倍暴涨,整座城都会变成它的猎场。”
陈野眉头紧锁:“江屹会怎么样?”
陆沉沉默一瞬,日记本给出的答案在脑中冰冷展开。
【若残片被强行剥离,江屹命运线会被硬生生撕开。他会被抽走所有“未完成的执念”。对牺牲队友的愧疚、未竟的任务、活下去的理由、信念与追求,都会被一并夺走。他不会死,但会变成一具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牵挂欲望的空壳。】
没有死亡,却比死亡更残忍。
人靠执念支撑,靠牵挂活着。一旦这些被抽空,躯体还在,灵魂已经成了空洞。
二十分钟后,疗养中心出现在山脚夜色里。
整栋大楼灯火惨白,隔离病区已经全面封锁。走廊口站满手持因果压制装备的外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阴冷,像有看不见的潮水一遍遍漫过脚踝。感应灯毫无规律地闪烁,天花板上消防警示吊牌轻轻晃动,明明没有风。普通人若站在这里,会莫名心底发寒,觉得一切希望都在远处熄灭。
“林晚在最内侧病房,两名队员贴身守着。”一名外勤快步迎上,语速极快,“江屹在隔壁,监护仪一直报警。我们试过因果压制设备,效果有限。那东西不直接现身,攻击全部打空,监控只能拍到环境异常,看不到本体。”
陆沉和陈野走到江屹病房门口。
厚重合金门半开,病房内警报声刺耳。江屹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浑身抽搐,额头冷汗密密麻麻,脸色白得像被抽走了血色。他手腕处曾遭残片侵染的位置,暗金色纹路再度浮现,在皮肤下缓慢游走。可这一次,残片不是向外蛊惑他,而是在向内收缩、震颤,仿佛正被某种无形力量啃噬。
看不见的掠夺,正在命运线层面发生。
“我们能看见皮肤纹路,却找不到攻击者。”床边医生无奈摇头,“物理手段无效,仪器只能检测到他的命运链路被外力拉扯。”
日记本在陆沉脑海疯狂扫描。
【目标已确认位于病房内部。无实体,寄居于因果流,可藏身命运褶皱。普通观测设备无法成像。它正撕扯江屹命运线,试图剥离归墟残片。当前进度:31%。随着掠夺推进,江屹主观意志持续消散。】
江屹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吐出梦呓。
“对不起……队友……任务……我该回去的……”
那些埋藏心底的愧疚与执念,正一点点被无形之物抽离。
陆沉向前一步,黑色日记本的力量全面铺开。一层淡黑色因果屏障无声笼罩整间病房,像薄而坚韧的幕布,隔断命运层面的掠夺干涉。刺骨阴冷稍稍退去,江屹身上疯狂游走的金色纹路短暂停顿。
可只是停顿。
那团无形阴影没有被击退。它被困在屏障内,依旧游荡于病房因果缝隙,像饿兽绕着牢笼打转,不甘心放弃到手的高纯度养料。
【警告:因果屏障只能短暂困住它。它擅长钻命运缝隙,屏障存在漏洞,最多困住八分钟。八分钟后,它会找到缝隙穿透,或冲破屏障继续掠夺江屹。】
“我们打不到它,看不见它。”陈野握紧特制枪械,指节发白,“没有实体,子弹、符文、压制装置全都没有目标。怎么逼它显形?”
陆沉快速思索。
归墟之钟靠执念驱动,而夹缝阴影以“未完成”为食。它本身就是无数半途作废的命运聚合,没有肉体,却有欲望。它极度渴求高纯度未完成之物。
“诱饵。”陆沉抬眼,“普通心愿它已经看不上。它现在最想要的是归墟残片。那我们给它一个更浓、更烈、更无法拒绝的诱饵,把它从江屹命运线上引开。”
“更强的诱饵从哪里来?”陈野立刻追问。
陆沉脑中闪过地下保险库。他们押送回来的三只密封金属箱,此刻就安放在疗养中心地下。箱内封存着四块归墟青铜残片。若短暂释放残片执念波动,对夹缝阴影而言,诱惑远胜江屹体内单独一块碎片。
“地下保险库里的残片。”陆沉沉声道,“短暂打开密封箱符文压制,释放气息。风险很大,一旦失控,可能再次引发因果风暴。”
监护仪上,江屹脑电波曲线开始平缓,代表主观意识持续消散。日记本提示掠夺进度来到42%。再拖下去,他就会彻底沦为灵魂空壳。
“来不及多想。”陈野当即拍板,“把一只密封箱运到隔壁备用隔离室,房间全部布设压制法阵。只做短时间气息泄放,释放后立刻重新锁死。外勤全部应急,一旦残片躁动,第一时间封死。”
对讲机迅速下达命令。
几分钟后,厚重金属密封箱被两名队员小心搬运过来,安置在隔壁完全隔绝的备用病房。墙体特殊加固,法阵提前开启。
“诱饵准备完毕,可以释放气息。”通讯器里传来技术组声音。
陆沉站在江屹病房内,维持因果屏障,困住那团看不见的阴影。
“开启短暂泄放。”
隔壁房间,密封箱表层银箔符文,一小部分临时熄灭。
嗡——
一股汹涌磅礴的波动从隔壁渗透出来,混杂无数破碎遗憾、未竟心愿、半途而废的命运。那气息远比江屹体内单块碎片浓烈数十倍,像黑暗里骤然点亮一座燃烧的灯塔。
病房空气陡然一变。
潜藏在因果缝隙中的无名阴影产生强烈反应。灯光疯狂闪烁,桌椅轻颤,森冷气息在房间四处冲撞。它在抉择。一边是已经啃食一半的江屹体内碎片,一边是隔壁更加丰美的大餐。
掠夺江屹的进度,停滞在47%。
病床上,江屹浑身抽搐减弱,原本不断被抽离的意志暂时停止流失。
日记本提示:【目标注意力被诱饵吸引,正在权衡。】
“就是现在,不要给它思考的机会。”陆沉低声对着通讯器,“加大气息输出。”
隔壁房间,更多残片执念向外溢出。
终于,无形阴影放弃半成猎物。一股阴冷气流凭空掠过江屹病房,穿过门缝,冲向隔壁释放残片气息的备用隔离室。
它上钩了。
“它进入备用隔离房间!”隔壁外勤立刻汇报。
“关闭泄放!启动全层锁死法阵!”陈野高声下令。
一瞬间,备用隔离室门窗合金挡板落下,密封箱符文重新点亮,墙壁上层层银箔法阵激活。轰隆一声,整间备用房被多重因果牢笼彻底封闭。房间内部传来无形冲撞震动,墙体微微发抖。看不见的阴影被困在牢笼中,疯狂四处撞击,想冲破法阵逃离。
“困住了!”外勤队员压抑不住激动。
陆沉撤去笼罩江屹病房的因果屏障,快步走到病床边。监护仪数据缓缓回落,江屹皮肤表层的暗金色纹路一点点暗淡,重新缩回命运线深处蛰伏。碎片仍在体内,但掠夺被强行中断。
江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空洞茫然。
“我……我在哪。”
声音干涩,往日属于外勤队员的坚毅几乎看不见。即便掠夺中途被打断,他仍被抽走一部分精神。心底对牺牲队友那一份浓烈愧疚,被夺走大半。他还记得发生过什么,可那份刻骨铭心的悔恨,已经感受不到。故事还在,情绪被凭空剥离。
【评估:抢救及时,未彻底沦为空壳。部分情绪与执念被阴影吞噬,需长期精神疗养,命运线损伤不可逆。体内归墟碎片依旧存在,后续仍有被觊觎风险。】
陆沉心底沉重。就算救下性命,伤害也已实实在在落下。
就在所有人以为危机暂告一段落,准备研究如何处置牢笼里的夹缝阴影时,日记本突然弹出刺眼黑色警告。
【错误。被困在隔离法阵里的,仅仅只是它分出的一小部分诱饵分身。主体,早已脱身离开。】
几乎同一时刻,大楼一层传来外勤急促呼喊。
“报告!疗养中心大门口!外面街道出现大量异常!十几个人同时陷入精神空洞状态!它调虎离山!刚刚趁我们注意力全在楼上,本体已经跑到市区,大规模狩猎!”
陆沉心头一沉。
他们困住的,只是一个幌子。
真正的无名阴影,早已借着诱饵掩护,逃出疗养中心,扑向整座城市千千万万怀揣希望的普通人。夜色之下,车流依旧不息,而一场更隐秘、更庞大的掠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