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南曲,与北曲仅隔一条石板街,气氛却天差地别。
北曲是第七局所在,夜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南曲却是教坊司的地盘,哪怕过了戌时,依旧灯火通明,笙歌不绝。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把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胡琴声、琵琶声、女子的笑语声,混在一起,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人兜头罩住。
苏沉璧走在巷中,眉头微蹙。
她不喜欢这里。不是不喜欢热闹,是不喜欢这种热闹底下的空洞。每一盏灯笼后面,都藏着一双疲惫的眼;每一声笑语底下,都压着一声叹息。
教坊司的正门是一扇朱漆大门,门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上书“教坊”二字。门口站着两个龟奴,看见苏沉璧和裴照,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堆起笑迎上来。
“二位贵客,里边请。可是要听曲儿、吃酒,还是……”
苏沉璧取出铜牌。
那笑容便像被霜打过的花,一下子蔫了。
“第七局,查案。”
两个龟奴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转身跑了进去,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迎出来。这妇人穿着绛红褙子,头上插满珠翠,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可即便如此,也遮不住眼角的细纹。
“哟,这是什么风,把第七局的仵作大人吹到奴家这腌臜地方来了?”她掩口轻笑,笑声却有些僵硬,“奴家姓徐,是这教坊司的令官。大人有话,里边说。”
徐令引他们进了后堂。
后堂比前厅清静些,却也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墙上挂着几幅仕女图,画中的女子个个眉目含情,却都没有眼珠,像是一具具美丽的空壳。
苏沉璧在椅上坐下,没有碰案几上的茶。
“徐令,永隆六年,沈砚之女沈知微,被没入你教坊司。”她开门见山,“我要知道她在这里的一切。”
徐令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沈知微?奴家倒是记得有这么个人。可她多年前就被赎出去了,如今是死是活,与教坊司有何干系?”
“她死了。”苏沉璧说,“昨夜死在崔府。”
徐令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绛红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死、死了?”
“死了。”苏沉璧盯着她的眼睛,“徐令,她在教坊司时,是何情形?何人教她技艺?何人探望过她?又是何人赎她出去?”
徐令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衣襟,似乎在借此整理思绪。
“她……她五岁时入司,年纪小,身子弱,起初只是做些洒扫浆洗的杂活。”徐令慢慢说道,“后来稍大了些,便学些歌舞。可她天资平庸,学什么都不像,奴家便让她去了后厨帮忙。”
“后厨?”苏沉璧眉头微皱。
“是。她手巧,会辨认药材,会熬汤熬粥,厨房里的婆子都喜欢她。”徐令说到这里,顿了顿,“永隆十三年,有个商人来赎她,出了高价。奴家想着她也不是什么拔尖的人物,便放了。”
“那商人叫什么?住在哪里?”
徐令摇头:“时间太久,奴家记不清了。只记得姓刘,出手阔绰。”
又是姓刘。
苏沉璧与裴照对视一眼。
“徐令,”苏沉璧站起身,“我要看沈知微住过的房间。”
徐令脸色变了变:“仵作,那房间早就换了人住,如今是红袖姑娘的闺房。深更半夜的,怕是不方便……”
“方便与否,由不得你。”裴照冷冷开口,“金吾卫在此,徐令是要抗命?”
徐令连忙起身,堆笑道:“不敢不敢。将军息怒,奴家这就带路。”
沈知微住过的房间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挨着厨房,窗外便是一堵高墙。房间很小,只容一床一桌一柜,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苏沉璧推门进去。
房里陈设简陋,床上的被褥已经换了新的,看不出原来的痕迹。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是一堵斑驳的墙壁,墙根处长着几丛青苔。
“这窗户外头是死巷。”徐令在身后解释,“终年不见阳光,所以这间房便宜。”
苏沉璧没应声。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褥。床板是旧的,缝隙里积着灰尘。她用手指沿着床板边缘摸索,忽然触到一处不平整。
她用柳叶刀撬起床板一角。
底下没有暗格,只有一小块被虫蛀过的木板。木板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像是用针尖一类的东西划出来的。
苏沉璧凑近看,辨认出那是两个字。
“报仇”。
字迹歪斜,笔画稚嫩,像是一个孩子刻的。
苏沉璧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没入教坊司,在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在床板底下刻下“报仇”二字。她是谁的仇?萧崇?朝廷?还是这个把她从云端推入泥沼的世道?
“徐令。”苏沉璧合上木板,“沈知微在司中时,可曾识字?”
徐令一愣:“这……奴家不知。她一个杂役丫头,识字作甚?”
“她不仅识字。”苏沉璧站起身,“还会医术。”
徐令的脸色彻底变了。
苏沉璧继续道:“会辨认药材,会熬汤熬粥,这不是寻常杂役能会的。徐令,你教坊司里,可有人教她这些?”
徐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裴照上前一步:“徐令,隐瞒案情,与凶手同罪。”
徐令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
“奴家说……奴家说……”她声音发颤,“沈知微确实会医术。不是奴家教她的,是一个老嬷嬷。那老嬷嬷姓吴,原是宫里的医女,后来犯了事,被贬到教坊司来。她见沈知微乖巧,便教了她一些辨认药材的本事。”
“吴嬷嬷现在何处?”
“去、去年病死了……”
苏沉璧眼神一冷。
又是死人。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都变成了死人。
“除了吴嬷嬷,还有谁接触过沈知微?”
徐令想了想,忽然道:“对了,沈知微被赎出去之前,曾有一个人来探望过她。那人穿着一身青衫,戴着帷帽,看不清面目,只说是沈知微的旧识。”
“几时来的?”
“大约是她被赎出前一个月。”徐令回忆道,“那人待了半个时辰,临走时给了沈知微一样东西。奴家隔得远,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沈知微接过之后,脸色煞白。”
“青衫,帷帽。”苏沉璧低声重复,“男的女的?”
“像是女子。”徐令说,“身形纤细,走路无声,像是从宫里出来的。”
苏沉璧心中一动。
宫里出来的女子。会是谁?宫女?女官?还是某位贵人身边的侍婢?
她继续在房中查看,在墙角发现了一个破旧的木箱。箱子里装着几件旧衣,都是粗布所制,洗得发白。她一件件翻开,在最底下发现了一本手抄的医书。
医书纸张泛黄,字迹娟秀。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赠知微,愿汝平安。”
落款是一个“吴”字。
苏沉璧把医书收入怀中。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厨房走水了!”
苏沉璧快步走出房间,只见后院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教坊司里顿时乱作一团,姑娘们尖叫着四处奔逃,龟奴们提着水桶乱跑,可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眼便吞没了半边院子。
裴照一把拉住苏沉璧:“又是放火!”
“不是冲着我们。”苏沉璧盯着火场,“是冲着沈知微的证人。”
她挣脱裴照的手,冲向人群。徐令正被一个龟奴搀着往外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苏沉璧拦住她:“徐令,那青衫女子是谁?你若不说,今夜便与她一道葬身火海!”
徐令被她眼中的寒光吓得一哆嗦,颤声道:“奴家真的不知……只听吴嬷嬷提过一句,说那女子……那女子姓苏……”
苏沉璧一怔。
姓苏?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劲风。裴照猛地把她推开,一柄短刀擦着她的衣袖刺过,钉入门框。
火光照亮了刺客的脸。
是个黑衣人,身形瘦削,动作极快。一击不中,立刻转身遁入人群。
裴照拔刀追去,苏沉璧紧随其后。
可教坊司里人太多,火势又猛,黑衣人三转两转,便消失在浓烟之中。裴照追出后门,只看见一条空荡荡的暗巷,巷口有一盏被风吹倒的灯笼,火苗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熄灭了。
“让他跑了。”裴照咬牙。
苏沉璧没有追。她站在后门边,看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天空,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姓苏。
那个探望沈知微的青衫女子,姓苏。
她想起父亲苏临渊。苏家除了父亲,还有一位姑母,早年入宫为医女,后来失去了音讯。母亲曾说,姑母死在宫中了,连尸骨都没送回来。
可若没死呢?
若那个青衫女子,就是苏家的姑母呢?
苏沉璧不敢再想。
她转过身,走回教坊司。火势已经被控制住,可后院已经烧得一片狼藉。徐令瘫坐在台阶上,披头散发,像是老了十岁。
“徐令。”苏沉璧走到她面前,“你方才说的那个姓苏的女子,长什么模样?”
徐令摇头:“奴家真的没看清。她戴着帷帽,连声音都压得极低。只是……只是她身上有一股药香,和吴嬷嬷身上的味道很像。”
药香。
苏沉璧闭上眼睛。
苏家世代行医,家中女眷多会配制一种安神香,香气清幽,若有若无。那香方不传外人,只有苏家血脉才知道。
“她给了沈知微什么东西?”
“奴家没看清……”徐令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东西像是一封信,又薄又小。沈知微接过之后,一直攥在手里,直到那女子走了,她才把东西贴身收好。”
信。
又是信。
苏沉璧睁开眼,望向烧成焦黑的后院。
那封信,会不会就是沈砚奏折的抄本?吴嬷嬷把信交给了沈知微,沈知微又把它缝进嫁衣,最终带进了崔府。
可是,谁把奏折抄本交给吴嬷嬷的?又是谁让吴嬷嬷转交给沈知微的?
那个姓苏的女子,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裴照走回来,看见苏沉璧的脸色,低声问:“苏仵作,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苏沉璧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医书,翻到扉页,看着那个“吴”字。
“将军。”她轻声道,“我父亲有一位妹妹,早年在宫中为医女。后来宫中传出消息,说她病死了。可我母亲从未见过她的尸骨。”
裴照瞳孔微缩:“你是说……”
“我不知道。”苏沉璧合上医书,“但我会查清楚。”
夜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飞上天空。教坊司的火已经灭了,可余烬还在发光,像是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
裴照看着苏沉璧的侧脸,忽然发现她的脸色比平日更白,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苏仵作。”他开口,“若那女子真是你姑母,你打算如何?”
苏沉璧沉默了很久。
“若她活着,”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要问她,为何不把真相告诉我。若她死了,我要把害死她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她说完,把医书收入怀中,转身走出教坊司。
裴照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在平康坊的夜色里,一前一后,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
苏沉璧忽然停下脚步。
“将军。”她没有回头,“今日多谢你。”
裴照一愣。
“在火场里,在胡商巷,在教坊司。”苏沉璧的声音很淡,“你救了我三次。”
裴照沉默片刻,道:“本将救的是案子的证人。”
“我知道。”苏沉璧转过头,看着他,“但我还是谢你。”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裴照忽然发现,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女仵作,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明艳的好看,而是像深巷里的一株白梅,清清冷冷,却又暗香浮动。
他移开目光,低声道:“不必谢。本将说过,护的是公道。”
苏沉璧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裴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公道的案子了。
对她而言,这是家仇。
对他而言,这或许也是某种偿还。
他握紧刀柄,快步跟上。
两人回到第七局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胡鉴坐在正厅里,手里捧着一盏浓茶,像是在等他们。
“查到了?”他问。
苏沉璧把医书和那份会诊记录放在案上。
胡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苏家的安神香……”他低声道,“你姑母苏令仪,果然还活着。”
苏沉璧身形一震:“局正知道?”
胡鉴叹了口气,放下茶盏。
“二十年前,你父亲死后,宫中确实传出你姑母病殁的消息。可第七局后来查到,她的尸身从未送出宫门。”胡鉴看着她,“沉璧,你姑母不是病死的。她被困在宫里,困了一辈子。”
苏沉璧闭上眼。
原来如此。
沈知微身上的奏折抄本,不是凭空出现的。是姑母苏令仪从宫中带出来的,是她冒着死罪保留下来的证据。
而沈知微,则是姑母选中的、把证据送出宫的人。
可她们都失败了。
沈知微死了,姑母还困在宫里。
“局正。”苏沉璧睁开眼,目光清亮如刀,“我要进宫。”
胡鉴摇头:“宫门深似海,你进不去。”
“那便让能进去的人去。”苏沉璧转向裴照,“将军,金吾卫有入宫之权。你可愿替我问一问我姑母,她为何要这么做?”
裴照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三人身上。胡鉴的茶盏里,茶水已经凉了,浮着两片枯黄的陈皮。
过了许久,裴照缓缓开口。
“本将可以入宫。”他说,“但本将不会替你问。本将要带你一同入宫。”
苏沉璧一怔。
“金吾卫副将,可携一名随员入宫查案。”裴照站起身,“明日午时,本将在宫门外等你。”
他说完,转身走出正厅。
苏沉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背影,比初见时可靠了许多。
胡鉴叹了口气:“沉璧,你可知入宫意味着什么?”
“知道。”
“萧崇的势力在宫中盘根错节。你进去,未必出得来。”
“我知道。”苏沉璧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可那是我姑母。也是真相。”
胡鉴看着她,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案上。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给我的。他说,若有一日你要查永隆旧案,便把它交给你。”
苏沉璧低头看着那块玉佩。
玉佩温润,上头刻着一个“渊”字。她小时候见过父亲佩戴,后来父亲死后,便不见了。
“局正……”
“拿着吧。”胡鉴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明日入宫,万事小心。第七局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你。”
他说完,也走出正厅,留下苏沉璧一个人站在晨光里。
苏沉璧拿起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冰凉,却被她慢慢焐热。
她把玉佩贴身收好,走出正厅。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裴照还没有走。他背对着她,仰头看着树冠,像是在想什么。
“将军。”苏沉璧走过去,“明日入宫,你为何愿意带我去?”
裴照没有回头。
“因为本将说过,”他轻声道,“不想让你一个人。”
苏沉璧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的轮廓,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站在槐树下,听着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长安城渐渐苏醒。
而在宫墙深处,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缝,望着第七局的方向。
那目光沉静,幽深,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死水。
“苏家的女儿。”那人低声自语,“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