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位于皇城西侧,与刑部隔街相望。门前两尊石狮张牙舞爪,嘴里各衔一枚石球,球面上被岁月磨得发亮。石阶共二十七级,一级不多,一级不少,每上一级,便离人间远一分。
苏沉璧站在阶下,仰头数了数那石阶。
“苏仵作在看什么?”裴照问。
“看门槛。”苏沉璧说,“大理寺的门槛高,第七局的牌子未必迈得进去。”
裴照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令牌是玄铁所铸,正面刻着金吾卫的鹰纹,背面却多了一行小字:“奉旨协理”。
“本将的牌子,也未必好使。”他说,“但总要试一试。”
两人拾级而上。
守门的是两个皂衣衙役,看见裴照的令牌,先是躬身,再看见苏沉璧腰间的第七局铜牌,脸色便有些微妙。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衙役上前一步,挡在门前。
“二位大人,大理寺巳时散衙,如今已过酉时,诸官皆已归家。有事还请明日再来。”
裴照冷声道:“本将奉圣人旨意查案,耽搁一日,你担待得起?”
那衙役腰弯得更低,语气却不退:“将军恕罪。大理寺自有大理寺的规矩,夜不开库,非寺卿手令不得入。将军便是拿了下官,下官也不敢擅开此门。”
苏沉璧看了他一眼。
这衙役四十来岁,面皮黝黑,一双手却干净得反常。守门的衙役日日接触文书、门锁,手上多少会有些墨渍或铁锈。可这人的手指白皙,指节圆润,倒像是从未干过粗活。
“你不是守门的。”苏沉璧说。
那衙役一愣:“仵作何出此言?”
“守门的衙役,不会用这般文雅的措辞。”苏沉璧淡淡道,“‘夜不开库,非寺卿手令不得入’,这是大理寺丞才会念的规矩。你是谁派来的?”
衙役脸色变了变,还没答话,门内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仵作好眼力。”
门开了半扇,走出一个中年男人。这人穿着青色官服,腰系银鱼袋,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一举一动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
“本官大理寺少卿周允,见过裴将军,见过苏仵作。”他拱手行礼,姿态客气,眼神却有些冷淡,“二位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裴照还礼:“周少卿,本将要调阅永隆六年沈砚一案的卷宗。”
周允眉头微皱:“沈砚?那可是二十年前旧案,早已定谳。将军此时调阅,所为何来?”
“沈砚之女沈知微昨夜死于崔府,此案或与当年旧案有关。”苏沉璧接口,“第七局按律查验,需核对旧档。”
周允的目光落在苏沉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本官倒是忘了,第七局近年来多了位女仵作。”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永隆六年的案子,卷宗封存已久,若要调阅,需得寺卿大人手令。寺卿大人今日身体不适,已回府歇息。二位不如明日再来?”
苏沉璧知道他在推诿。
大理寺卿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从不与任何一方结怨。可这位周少卿不同,他是永隆十三年的进士,入仕以来平步青云,据说与宰相府走得极近。
“周少卿。”裴照上前一步,声音压低,“本将今日在崔府、锦绣坊、胡商巷连番追查,查出幕后之人姓刘,现已拿下。此人供词中,提到了永隆旧案。将军若今夜不让本将看卷宗,明日早朝,本将便只好请圣人下旨,调阅此档。到时候,丢脸的就不是第七局了。”
周允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裴照看了片刻,又看向苏沉璧,终于缓缓点头。
“既然将军执意要看,本官也不好阻拦。”他侧身让开,“请。”
大理寺的库房在最后一进院落,四周高墙环绕,只有一扇铁门出入。门上挂着三把铜锁,分别由寺卿、少卿和库吏掌管。
周允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又命库吏打开另外两把。铁门吱呀一声开启,一股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沉璧嗅了嗅。
那气味里有霉味、有樟脑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不是新鲜的血,是多年前渗入青砖里的旧血,每逢阴雨便会泛上来。
库房很大,却极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摇西晃。四周是高耸的木架,架上摆满了牛皮纸封的卷宗,一层一层,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坟茔。
“永隆六年的卷宗,在最里侧。”周允举灯引路,“二位请随我来。”
木架之间的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裴照走在苏沉璧身侧,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他的步子放得很轻,可苏沉璧还是听见他呼吸有些沉重。
右臂的伤,到底在疼。
“将军若是撑不住,可以靠着木架歇一歇。”她低声道。
裴照看她一眼:“本将撑得住。”
苏沉璧没再说话。
最里侧的木架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永隆六年·叛逆”。标签下方,摆着三只檀木盒子。周允取下最上面一只,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沈砚一案的全部卷宗,都在这里。”他说。
苏沉璧打开盒盖。
盒中是一叠厚厚的文书,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不少虫蛀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取出最上面一份,借着油灯光细看。
是沈砚的供词。
供词上的字迹潦草,像是书写之人手腕无力,或是被人强按着画押。内容无非是承认通敌、认罪伏法,字迹末尾有一个鲜红的手印,已经变成暗褐色。
苏沉璧又取出第二份、第三份。
都是类似的供词,不同的笔迹,同样的手印。沈家上下三十余口,从主子到仆役,人人都在供词上画了押。
“一家三十余口,人人认罪。”苏沉璧轻声道,“周少卿觉得,这正常么?”
周允站在灯影里,声音平静:“罪臣之家,上下一心,也未可知。”
“一心赴死?”苏沉璧把供词放回盒中,“我验过的尸,真正甘心赴死的,眼神与不甘而死的人不同。可纸上这些人,连眼神都没有。”
周允没接话。
苏沉璧继续翻看。
卷宗中部,是一份抄斩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按男女老幼排列。苏沉璧的目光从上往下扫,在最后一行停住。
“沈氏女,知微,年五岁,没入教坊司。”
她的手微微一顿。
五岁。沈知微被没入教坊司时,只有五岁。
苏沉璧想起验尸时看到的那张脸。年轻,苍白,眉宇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是一张从小就学会不哭的脸。
名单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与名单其他部分不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永隆十三年,赎出。”
苏沉璧瞳孔微缩。
永隆十三年,沈知微十二岁,被人从教坊司赎出。可胡鉴给她的消息说,沈知微一直下落不明。若是十二岁就被赎出,那之后十余年,她去了哪里?
“周少卿。”苏沉璧把名单转向他,“这‘赎出’二字,是何人所添?”
周允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本官也不知。卷宗封存多年,或许前任寺卿批注过。”
“前任寺卿是谁?”
“已故的谢公。”周允叹了口气,“谢公三年前已病逝,如今要问,也问不到了。”
苏沉璧记下这个名字。
她继续往后翻,忽然,一份泛黄的纸笺从卷宗中滑落。她弯腰捡起,借着灯光一看,是一份太医院的会诊记录。
记录上写着:“永隆六年三月初七,奉旨会诊罪臣沈砚。太医令周慎、太医苏临渊同诊。患者脉象弦细,舌苔薄白,神智清明,言谈有序。臣临渊以为,此人非癫狂通敌之相,乃忧思郁结之证。然圣意已决,臣等不敢妄言。”
苏沉璧的手指僵住。
苏临渊。
她父亲的名字。
二十年了,她第一次在大理寺的卷宗里,看见父亲亲笔写下的诊断。那字迹她认得,小时候父亲教她写字,便是一笔一划,端正清雅。
“患者脉象弦细……神智清明……非癫狂通敌之相……”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刺向那场冤案的核心。
沈砚没有疯,也没有通敌。他只是一个被忧思压垮的忠臣。
而写下这句话的父亲,一个月后便死于急病。
苏沉璧闭上眼,把纸笺按在胸口。
裴照注意到她的异样,低声问:“苏仵作?”
苏沉璧睁开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把纸笺收入袖中,继续翻看卷宗。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薄,越来越残缺。有几页明显被人撕去,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最后一份文书,是一份教坊司的收人凭据,上面写着沈知微五岁入司时的身量、相貌,还有一枚朱红的官印。
凭据的角落,有一个淡淡的指印,像是有人翻阅时留下的。
苏沉璧把凭据举到灯下,仔细观察那个指印。
指印很淡,已经有些模糊,可她还是辨认出,那是一根食指的印痕,指节处有一道细长的疤痕。
“周少卿。”苏沉璧忽然开口,“这卷宗,近年可有人调阅过?”
周允想了想:“三年前谢公病故前,曾整理过一次旧档。除此之外,再无人动过。”
“三年前……”苏沉璧沉吟。
三年前,正是萧崇权势最盛之时。谢公整理旧档后没多久便病逝,而沈知微的卷宗上,却多了一行“永隆十三年赎出”的批注。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苏沉璧把卷宗收回盒中,盖上盒盖。
“多谢周少卿。”她站起身,“今日所查,第七局会记录在案。”
周允笑了笑:“仵作客气。只是本官要提醒一句,旧案已定谳多年,切莫因一时意气,触了不该触的忌讳。”
“忌讳?”苏沉璧迎上他的目光,“周少卿说的忌讳,是真相,还是萧相?”
周允的笑容彻底僵住。
库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周允脸上投下一道扭曲的阴影。
裴照的手按上刀柄。
片刻后,周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苏仵作,年轻气盛是好事,可气盛过了头,便容易折。本官言尽于此,二位请便。”
他说完,转身走出库房,背影很快消失在木架之间。
苏沉璧和裴照对视一眼,也走了出去。
夜风从库房门缝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苏沉璧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木架,忽然觉得,它们像是一张张紧闭的嘴,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秘密。
走出大理寺时,天边已经升起一弯残月。
苏沉璧站在石阶上,从袖中取出那份会诊记录,又看了一遍。
“苏临渊。”裴照站在她身侧,轻声念出那个名字,“令尊?”
“是。”
“令尊当年,也卷进了这桩案子。”
“是。”苏沉璧把纸笺收回袖中,“所以他死了。”
裴照沉默片刻,忽然道:“本将可以帮你。”
苏沉璧侧首看他。
裴照的目光落在远处宫城的轮廓上,声音低沉:“本将的兄长,五年前死在河西。朝廷说是战死,可本将查过,他是被人断了粮草,困死在关外的。断他粮草的人,至今还在朝堂上坐着。”
苏沉璧静静听着。
“本将查了很多年,可查不到。”裴照转过头,看着她,“因为对方位高权重,因为证据都被抹去。本将明白你现在的感受。”
苏沉璧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裴照右臂上的旧伤,想起他说“右手废了,左手自然要练”。原来这个看起来冷漠自持的男人,心里也烧着一把火。
“将军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裴照沉默了一会儿,道:“因为本将不想让你一个人。”
苏沉璧垂下眼。
夜风吹过,掀起她的衣角。她深青色的袍子在月光下像是一片深潭,把所有情绪都吞没进去。
“将军。”她开口,声音很轻,“这案子查到最后,可能会要你的命。”
“本将不怕死。”
“我怕。”苏沉璧抬起头,目光清亮,“我怕将军因我而死。”
裴照一愣。
苏沉璧已经转过身,向着平康坊的方向走去。
“走吧。”她说,“去教坊司。”
裴照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握紧刀柄,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