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平定,叛乱肃清。大曜朝堂迎来数年未有之安稳盛世,可帝都风云,才刚刚开始翻涌。
萧彻重伤归朝,一身战功,半生荣光,却也成了帝王心头最大的忌惮。少年功高震主,手握北境重兵,民心所向,军心所归,权势滔天。再加上此番纵容叛首、对战留情、私放景朝余孽的种种把柄,早已被朝堂一众奸臣攥在手中。
永安帝本就多疑凉薄,从始至终,他重用萧彻,只是借他之手平定乱世、稳固江山。如今天下安定,战乱平息,萧彻这把最锋利的刀,已然到了该被收回、甚至折断的时候。
萧彻回京那日,帝都十里长街,百姓夹道相迎,万民称颂战神功绩,声势浩大,无人能及。可巍峨皇宫之内,帝王端坐龙椅,眼底深沉阴翳,无半分欣喜,只剩忌惮与杀意。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压抑。有御史率先出列,手持奏折,高声弹劾:“臣弹劾镇北侯萧彻!此番平定景朝叛乱,手握重兵却徇私枉法,对叛首苏清烬屡次留情,不战退让,纵敌逃亡,私放逆魁,心怀异心!景朝余孽祸乱天下,罪该万死!萧彻身为三军主帅,徇私舞弊,私护叛首,其心可诛!请陛下降旨,严惩萧彻,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满朝寂静。随即无数朝臣纷纷附和,弹劾奏折层层叠叠,尽数直指萧彻。这些年,萧彻镇守边关,手握重权,不结党、不营私、不媚上,得罪了朝堂无数世家权贵。众人早已伺机而动,如今终于抓到绝佳把柄,群起而攻之,欲将他彻底拉下神坛,打入深渊。
林副将紧随萧彻归朝,见状当即出列,跪地朗声辩驳:“陛下明察!将军沙场苦战,重伤平叛,肃清乱世,护得天下安定、万民安居,功绩赫赫,天地可鉴!叛首苏清烬兵败势穷,自行逃亡,并非将军刻意纵敌!将军为国为民,忠心耿耿,绝无半分异心!请陛下明辨是非,勿信谗言!”
可弹劾之声此起彼伏,诋毁污蔑层出不穷。众人字字诛心,刻意放大萧彻对战留情的事实,曲解他所有隐忍与守护,将他的赫赫战功尽数抹杀,只留徇私通敌的罪名。
萧彻一身素色朝服,脊背挺直,立于大殿中央,面色平静无波。脊背的重伤尚未愈合,每一次立身呼吸,都牵扯刺骨剧痛,可他身姿依旧傲骨铮铮,不卑不亢。他从不辩解战功,从不邀功请赏,亦不刻意辩驳污蔑。他确实留情,确实不忍伤她,确实私放苏清烬远走天涯。他无愧天下,无愧万民,唯独心甘情愿,负了朝堂律法,负了帝王猜忌。
面对满朝非议、百口铄金,他沉默良久,只淡淡开口:“臣认罪。”
一字落地,满殿哗然。他坦然认下所有罪名,不推不躲,不辩不驳。甘愿舍弃半生荣光,背负千古骂名,只为护她一世安稳,无人追杀,无人追责。
龙椅之上,永安帝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冷意,面上却故作惋惜沉重:“萧卿半生戎马,战功赫赫,朕本不忍责罚。可国法如山,不容徇私。既然你认罪,朕念你过往功绩,免你死罪。
即日起,革除镇北侯爵位,收回北境兵权,贬为闲散臣子,禁足京中,不得离都。”
一纸圣旨,卸下他半生兵权,抹去他少年封侯的无上荣光。十年沙场浴血,百战不败,赫赫威名,一朝尽废。从此,大曜再无镇北战神。只剩一个被削权禁足、饱受非议的闲散罪臣。
退朝之后,漫天阴雨笼罩帝都,沉沉压抑。林副将满心愤懑,紧随萧彻走出大殿,声音沙哑不甘:“将军!您为何不辩解!您明明忠心为国,明明是天下功臣,为何要甘愿背负污名,自毁前程!”
萧彻立在宫阶之下,望着漫天阴雨,面色淡漠,眼底藏着无人看懂的温柔与孤苦。“我若辩解,严查此案,必会追索清烬行踪。朝野绝不会容她存活,她一旦被抓,唯有死路一条。我半生功名、兵权爵位、朝堂荣宠,皆是身外之物。唯有她的性命,我输不起。”
林副将闻言,瞬间失语,眼底酸涩泛红。世人皆道战神徇私枉法、昏聩糊涂。无人知晓,他是以天下为聘,以余生为祭,护一人周全。
禁足府邸,庭院寂寥,无人造访。昔日门庭若市、权贵攀附的镇北侯府,一朝落魄,门可罗雀。满朝文武尽数避之不及,无人敢再与他牵扯半分关系。
深夜寂寥,雨打芭蕉。萧彻独坐窗前,脊背旧伤隐隐作痛,牵扯经脉,彻夜难眠。他摊开掌心,一枚早已磨损的素色玉簪静静躺着。那是数月前,苏清烬留在军营案头的旧物,是她唯一遗落的念想。他指尖轻轻摩挲玉簪纹路,眼底盛满无尽孤寂与思念。
清烬,你天涯漂泊,可曾安好?你要的山河倾覆,我挡了。你要的血海深仇,我认了。我舍弃所有荣光,背负所有骂名,护你余生安稳。从此盛世太平,无人扰你,无人伤你。唯我,困于帝都,囚于过往,念你一生,孤寂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