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夜,静得只剩下松涛。
古墓石室内的长明灯还在燃着,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稳稳地立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靖元在石棺前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他来时带了一壶酒,现在壶已经空了,酒杯放在石棺前的石板上,酒液被石板吸进去,只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
他本来只是想在离开前最后祭拜一次。但在石棺边坐定之后,目光落在那些细小的纹路上,他的思绪忽然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着,小龙女,这位素未谋面的女侠,当年在绝情谷底独自生活十六年时,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在某个安静的夜里,对着石壁想着另一个人的样子。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想有些冒昧,便收回了思绪,站起来,重新整理了供桌上的香烛,把烛台扶正,又用袖子擦了擦石棺面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十二分敬意的事。
他还是忍不住,双手伏在膝盖上,吐露心声。
“嫂子,我是郭大侠的义子,杨大哥的兄弟,我叫刘靖元。”
他郑重其事的介绍自己,仿佛小龙女就站在他面前。
“嫂子,靖元虽然没见过你,但我能感受到,你很爱我大哥。你和大哥琴瑟和鸣,如胶似漆,即便远隔千里,也心系彼此,坚贞不渝。你放心吧,为了你,杨大哥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让纸钱不断在火中燎尽。
杨过站在石室门外,没有出声。他不知何时来的,在那里站了多久,靖元一点也没察觉。
“嫂子,我听杨大哥说你从小被遗弃在重阳宫前,后来被令师蒹葭收养在这古墓。我和你一样,少时便没了父母。你在这古墓中长大,虽然不识人间烟火,但也不会被世间的险恶戕害。我见过这世间太多的苦难,有时候我宁愿不要看见,像你一样在这古墓中孤灯单影,远离尘世间的纷扰。所以,我挺羡慕你的。”
小龙女的灵位前的烛光越来越亮,似乎实在回应着那真挚的心声。
“嫂子,你说,爱一个人的方式除了尊重她,是不是还有放下。如果真的放下了,那还是不是爱?而且,真的能放下吗?”
杨过听到靖元刚才那些话,嘴角微微上扬,轻轻摇摇头。
“嫂子,我羡慕你和杨大哥至死不渝的爱,我真的很想……”
他甚至连私下偷偷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真的希望,你和杨大哥来世还能相聚,再做一对戏水鸳鸯。”
杨过的目光柔和了,听得出神。
靖元直起身来转身,才看见门边那个灰色的身影。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杨过先开口:
“你在这守了很久?”
靖元抱拳:“嫂子是前辈高人,我心中感佩,想多陪一会儿。”
杨过走进石室,在石棺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他没有看靖元,目光落在那些长明灯上:
“我在这守了一个月,你是第一个为她守灵的人。”
靖元没有接话。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抚摸着妻子的灵位,像是对小龙女说,又像是对靖元说道:“靖元这孩子跟你投缘,不全是偶然。你有耐心,他也有耐心。你们两个都一样,什么话都放在心里慢慢磨,磨到磨不动了才肯往外掏一点。”
靖元没有说话,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杨过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尘:“外面快亮了。你去歇一会儿吧,等小龙醒了,他又要缠着你讲故事了。”
靖元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杨过还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像是在跟石棺里躺着的那个人说着什么他听不见的话。
靖元没有打扰那对鸳鸯,转身走进了甬道。
清晨的阳光从古墓后院墙上方的洞斜斜地照进来,把庭院里的青石板照得微微发亮。靖元正在院子里练功。
他盘膝坐在那块冰床上——说是床,其实是古墓中一块天然形成的寒玉,终年冰凉,是古墓派练功的至宝,能助人内力凝聚凝练。
小龙女当年就是靠这块冰床压制体内的余毒,杨过让它留在这里,没打算让它跟着棺椁一起下葬。
靖元起初不敢坐上去
“大哥,这是你和嫂子练功的地方,我是不是……”
“不要婆婆妈妈的,这只是练功用的,没什么大不了。”
“我怕嫂子会不高兴。”
“你体内有余毒,这块玉能帮你把剩下的毒力逼出来,快上去!”
靖元不知怎么,突然没有拒绝杨过的气力,这才试了试。
其实,靖元想的没错,这个冰床成为杨过和小龙女的专属以后,很久没有第三个人坐上去了,靖元是唯一一个。
第一次坐上去时寒气顺着经脉一路往上窜,他险些从床上摔下来。
后来慢慢适应了,把若水诀运转起来,那些寒气像是被驯服了一样,顺着经脉游走,他体内的毒力也随着汗液一点点排了出来。
“你的内功深不可测,这招叫什么?”
“若水诀,上善若水。”
杨过笑了笑
“她也很喜欢水,她觉得在水中能清楚的看见自己,能让自己变得灵透。古墓派的心法讲求的是清心寡欲,心如止水。”
杨过看着那散发寒气的冰床,顿了顿
“如果她还在,一定很想学学你这招。”
靖元微微顿首,目光深邃。
“嫂子一定是个性情豁达,心境宽容似海的人。”
三日后。
终南山起风了,轻抚万物,凉爽宜人,群山树木窸窣作响,像是在举行某个欢送仪式。
靖元急不可耐冲进古墓中,对杨过大喊
“大哥,起风了!起风了!”
杨过先是一愣,然后明白了什么,会心一笑。
这是靖元特意为小龙女选择的下葬吉时,他足足等了三天。
三人将小龙女的棺椁埋在后山的断崖旁,那里可以远望俯瞰,山中美景一览无余。
他们对小龙女的佳城行礼,做最后的告别。
礼毕,靖元从木篮中取出一朵白莲,轻轻放在小龙女的坟前。
白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纯净无瑕,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仙气。
靖元觉得,这花和小龙女很像。
“你有心了。”
杨过见状,语气平静的回应,但眼中已经泛出微光。
这时,郭襄发现了什么,兴奋大喊
“快看,是玉蜂!”
几只玉蜂不知何时盘旋在白莲上,久久不离。
玉蜂,那是小龙女一生中最亲密的伙伴,只对古墓的百花蜜情有独钟,而此时,它们一反常态,落在白莲上轻轻踱步,似乎也在参与这场送别主人的最后仪式。
郭襄看见这番奇景,温柔地笑了。她偷偷转头,看着靖元,试图不想让靖元知道自己的注视。
原来,这个大棒槌还有这样情感细腻的一面!
想到这,郭襄的笑容更深了。
杨过看着玉蜂,看着白莲,一朵晶莹滑落面庞。
“你们先回吧,我再待一会儿。”
微风不断轻抚着莲花,也落在小龙女的墓碑上,用小龙女最喜欢的方式送别了她。
就这样,靖元暂时在古墓中住下了。
这段时间,靖元走遍了古墓,走遍了整个终南山。
在古墓里,他看到牌位室里林朝英和王重阳的画像,他偶尔会对重阳祖师这个画像背后的故事莞尔一笑。
在练功房,他每天都在练功,不是抓麻雀,而是精准的在空中一个个喂,将金雁功发展到更加出神入化的境地。
在石室中,他看到无数石棺,据说其中一个石棺下还刻着九阴真经的精要。他没有去找,因为他无心染指。
他来到古墓后院的深潭,那是进出古墓的秘密水路,这个深潭下面的水道连接着终南山的山林间一处不起眼的幽闭山涧。
当年,郭襄第一次到访古墓,就是从这个水路进的。
靖元伸手,轻舀一捧潭水,水温偏寒,就好像郭襄对他的心。
这段时间,郭襄陪伴了杨过很久,久到她似乎忘了,古墓里还有另一个成年男子。
一个月过去,靖元余毒已经基本清干净了。收功时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短腿刚跨过门槛就开始喊:“刘叔叔!刘叔叔!你看我捡到什么了!”
杨小龙举着一个东西跑过来,到了靖元面前才停住,喘着气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片完整的羽毛,灰褐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是被什么大鸟落下的。
靖元接过羽毛看了看,又还给他:“这是雕兄翅膀下的覆羽。你爹说你上个月被它追得满山跑,现在它愿意把羽毛留给你,说明你俩已经交上朋友了。”
杨小龙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那我明天给它带松果去!”
他把羽毛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抬起头看着靖元:“刘叔叔,你今天还讲故事吗?”
靖元点了点头:“等晚上吧。你先练字,不许偷懒。”
杨小龙仰着头看他:“我今天能不能先听故事再练字?就一次,反正字又不会跑,等会儿再写也来得及。”
靖元蹲下身,与他平齐:“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样的借口,现在大概还在古墓里啃冷馒头。去吧,写完三个字,我给你讲‘杨六郎冰冻遂城’的故事。”
杨小龙想了想,伸出手:“拉钩。”
靖元看着他伸出来的小指,低头和他拉了钩。
杨小龙转身跑回屋去了。靖元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正要活动一下筋骨,余光瞥见院墙边有人影一闪。
他侧过头,看见郭襄从廊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走到他面前递了过来:“你坐了一早上冰床,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靖元一怔,这是这段时间以来,郭襄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他接过热汤,捧在手里。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姜丝切得很细,汤面浮着几粒红枣。“你煮的?”他问。
郭襄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嗯,杨大哥说你正在解毒,多喝些姜汤好。”
靖元听罢,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但他很快就藏住了。
“杨大哥有心了,谢谢你。”
郭襄似乎察觉到什么,沉默片刻,然后用带着黠意的目光看着靖元
“先别着急谢,我跟杨大嫂的菜谱学的,第一次试。若是不好喝也别说。”
靖元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足,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但随即被红枣的甜味压了下去,余韵是温热的。
“好喝。”他说。
郭襄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他说的真假。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棵老松树上:“你教小龙练字,教得有模有样的。”
靖元没有接话。
“你对小龙挺用心的,他跟你很投缘哦。”
“他那么小就没了母亲,我想给他一些快乐,冲淡他以后长期缺少母爱的心伤。”
语罢,两人的眼神都黯淡了。
“是啊,小龙他没有母亲了……”
郭襄喃喃道,似乎在想什么。
突然,郭襄眼神有了一丝微光,冲靖元脱口而出
“大哥,你的厨艺不是很好吗?教我学做菜吧。我给他做菜的话,小龙他一定会喜欢的,这样不就……”
这时,郭襄突然又想到什么,刚才的主动姿态消退。
“怎么了?”
那一刻,靖元在飞快的转动大脑,想理解郭襄的用意。她是想为小龙学做菜,还是想……弥补小龙的缺失母爱?
“没有,我只是随便说说。”
她若有所思,别过脸。
靖元终于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带着释然。
“你想学随时来,我可以教你的。”
郭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心想,和谁学都可以,怎么能找靖元学呢?这样对靖元太不尊重了。
又或者是,太伤他了。
而且,她也确实没做好身为人母的准备。
她坐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别的话,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看看中午的菜。”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明天是小龙的生辰,我琢磨着给他做碗长寿面,你说好不好?”
靖元捧着那碗姜汤,看着她:“好。”
然后转身一饮而尽。
一同饮下的,还有一抹灰色的忧伤。
第二天傍晚,古墓的庭院里摆了一张矮桌。
靖元从早上就开始忙碌,古墓里那间小小的灶房被他占了整整一个下午,刀切案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郭襄进出了好几回,每次都被他赶出来:“别看了,等会儿就知道了。”她只好蹲在门口剥蒜,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
终于,靖元端着一个大盘子走出来时,郭襄愣了一下——大盘子里摆满了菜:炒时蔬、糖醋鱼、清炒鸡胗,还有一道最显眼的白切鸡,鸡皮金黄,皮肉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肉冻,在暮色里泛着诱人的光。
“今天是小龙四岁的生辰,这三个菜是我专门给他做的,还有好菜陆续会来。”
杨小龙早就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等着了,看见白切鸡,筷子还拿不稳就伸了过去,被郭襄轻轻按住:“等等你爹。”
杨过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间的麻带已经解了,换了一条粗布带。
他的眼窝还是深的,但比一个月前稍微养回了一点精神。他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满桌的菜,在靖元脸上停了一下:“难为你了。”
靖元在他对面坐下:“今天不说客气话,孩子高兴就行。”
杨小龙的筷子已经发动了,目标直奔那盘白切鸡。他夹起一块鸡腿肉,蘸了蘸碟子里的姜葱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刘叔叔,这是什么菜?好好吃!”
靖元给他夹了一块鸡翅:“白切鸡。慢点吃,还有的是。”
饭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杨过夹了一箸时蔬,吃完之后又夹了一箸,然后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你这手艺,比我当年在江湖上见过的那些大厨不差。”
靖元笑道:“以前在刘府做事的时候,厨房的师傅教的。后来行军打仗,自己摸索了一些,谈不上什么手艺。”
郭襄坐在杨过旁边,把自己碗里那块糖醋鱼夹到杨过碗里:“杨大哥,我借花献佛,你尝尝这个,大哥做的糖醋鱼在军中可出名了。大哥这么会做菜,不如杨大哥也跟着学两手,以后亲自下厨给小龙做饭。”
杨过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鱼,夹起来吃了,确实酸甜适口。他还没开口,杨小龙已经先急了:“不行!我只吃刘叔叔做的菜!爹做的菜——”
他看了杨过一眼,没敢把后半句说出来,但那表情分明是“太难吃了”。
杨过难得地笑了一下,伸手在儿子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你话多。我做的不行,刘叔叔做得好,那你就跟着刘叔叔吃。”
他停了一下,把碗里的鱼吃完,放下筷子,目光转向靖元:“靖元,有件事我琢磨了几天。你若不嫌弃,让小龙拜你为师吧。无论习文习武还是学些别的,你都有这个资格。”
靖元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杨过会在这个场合提这件事!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郭襄已经接上了话:“那敢情好!大哥收了小龙做徒弟,杨大哥你可要时常到襄阳看看孩子,免得他学艺不精偷懒。”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是随口一提,靖元却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视线落在杨过身上,很自然,很坦然,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次了。
靖元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碗沿上,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与其说她担心杨过父子是否会长期分别,不如说,她打的是另一个主意,担忧父子分别两地只是“一顿饺子”
“是啊,”靖元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杨大哥若是有空,不妨到襄阳走走。不仅是看小龙,也可以见见郭伯伯——他年纪大了,常提起你。”
靖元说着话,心里扎着一根刺。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有了你这样的师父,是缘分。只要你们常在襄阳,他在古墓、在襄阳、在哪里都是好的。”杨过说,“至于我,暂时就不去襄阳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郭襄没有接话。她低头夹了一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品尝那口菜的所有细节。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淡的弧度,像是刚才那番对话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但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放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靖元看见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会察觉。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杨小龙正埋头对付那盘白切鸡,满嘴油光,已经吃到了第三块。
他给自己夹了一箸凉拌木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需要通过咀嚼来消化什么别的东西。
杨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靖元,你跟小龙的师徒名分,我今天算正式说过了。日后你来古墓,只管教他,不用问我。这孩子若能跟着你学几年,是他的福气。”
靖元放下筷子,站起来,朝杨过抱了抱拳:“杨大哥信得过我,我一定尽力。”
杨小龙仰头看着靖元,又看看杨过,忽然跳下凳子跑过来,抱住了靖元的腿,仰起头:“师父,你以后还给我讲故事吗?”
靖元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讲。只要你想听,师父就讲。”
杨小龙笑了,笑得比古墓院墙外那棵老松树上的阳光还要亮堂。
郭襄坐在桌边,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嘴角也弯了一下。那笑容不深,像是经过了一层过滤,但至少是真的。
晚风从终南山巅吹下来,穿过古墓庭院里的松枝,在桌面上掠过一道细碎的凉意。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随即恢复了平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