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倾雪身躯微怔,时序微光落在她眉眼间,对他的敬重与仰慕,轻轻碎裂了一角。
是了。
她此生大道、心性、修为,皆脱胎于他。
是君逸尘收她为徒,授她道法,渡她迷津,护她道途,在她心里,他是永远清醒、永远睿智、永远运筹帷幄的师尊,从不会愚钝,从不会偏执。
可此刻眼底所见,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至始至终,他一直没变,是为了心上人,甘愿风雪自困、自苦自熬的痴傻少年。
风倾雪眸光温柔下来,眼底的敬重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绵长又柔软的暖意,过往万千点滴记忆尽数翻涌心头。
“是啊,姐姐是与夫君并肩踏过万古沧桑而来。雪儿拜师之时,夫君早已是登临绝顶的人祖帝鸿,坐镇万古、俯瞰尘寰。”
“他台上是人祖帝鸿,可私下里……他从来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一个会疼人、会心软、会偏执,会为了心头挚爱,甘愿抛下所有锋芒与通透的普通人。”
时序夹缝的壁垒被风倾雪轻轻划开一道微光,她踏着漫天旋舞的碎雪,一步步向着下方冰封荒原落去。时序规则在她周身隐隐震颤。
乱石坳之中,君逸尘早已冻得神志恍惚,四肢早已失了大半知觉,意识在昏沉的边缘来回飘荡。
朦胧之间,风雪迷蒙的视野里,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向自己靠近,他分不清是幻境还是真实,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下一瞬,一缕温软的怀抱自身后将他环住。
“唔……”
融融暖意顺着相贴的衣料缓缓漫入冰冷的骨血,将侵入四肢百骸的酷寒一点点驱散。风倾雪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冻得发僵的身躯,下巴浅浅抵在他的肩头,清浅柔和的嗓音,在呼啸风雪之中缓缓响起,唱起雪国古老软糯的童谣。
曲调悠远温存,一如之前那般,是为襁褓之中的婴孩哼唱的那一曲。
熟悉的旋律萦绕耳畔,穿过风雪,落进他混沌的心神。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饥寒交迫带来的煎熬被这温柔的歌声缓缓抚平,君逸尘眼皮重重阖上,在这一片虚幻却真切的暖意包裹之下,沉沉陷入睡梦中。
识海之内,清念璃静静望着这一幕,心绪柔软。
与此同时,风倾雪一缕柔和的灵力,顺着二人相贴的衣袂,悄无声息探入君逸尘的虚鼎。
她与清念璃本源同源,而这个时期的君逸尘心底从未对清念璃设下半分防备,那处修士视作性命重地、寻常外人绝无可能窥探半分的虚鼎,竟毫无阻滞,任由她的灵力长驱直入。
“姐姐……那时的逸尘没有对你设防。”风倾雪的神识轻轻传向识海之中的清念璃。
清念璃闻言微微一怔,心神微动。
虚鼎等同修士第二处丹田,自成一方内蕴空间,收纳法宝器物,壁垒森严,除却自己心底真正放在心上、全然信任之人,旁人万万不得擅入。
风雪荒原上,风倾雪的灵力在虚鼎内部缓缓搜寻流转。
“找到了。”
风倾雪的神识落在那一副在玄天峰与黑雾大战中受创崩裂的紫霄战甲之上。
甲胄遍布道道狰狞裂痕,不少部位已然崩损残缺。
她不再迟疑,源源不断的生机本源缓缓流淌而出,丝丝缕缕柔和的白光裹住残破战甲。
生机如春水一般浸润甲胄的每一道裂纹,崩开的甲片一点点弥合,损毁的纹路重新流转起璀璨的光华,旧有的形制在本源滋养之下,悄然蜕变升级。
做完这一切,风倾雪轻轻收拢灵力,依旧环抱着沉睡的少年,雪国童谣的调子,还在风雪之间,低低悠悠继续回响。
风雪荒原地势辽阔,死寂的寒野唯有风声呼啸,遥遥千里之外的涂岭方向,陡然划破几道凌厉破空之声。
识海内的清念璃眸光微动,轻声开口:“是涂媚儿,专程赶来接他了。”
风倾雪环抱着沉睡安稳的少年,闻言轻轻颔首,眼底柔光淡淡收敛。
无需多余动作,风倾雪心念微动,周身灵身虚影瞬间淡化、消融,彻底隐入漫天风雪与时序虚空之中,不留半点气息、半分道韵。
片刻后,涂媚儿踏雪而至,将君逸尘请回涂岭暂歇、补给休整。
时序流转归位,历史照常行进。
君逸尘在极寒之地历经九死一生,亲手斩杀当年风倾雪镇压在此的地底邪祟,彻底破除龙族巫女的镇邪宿命,救下了龙妙心。
少女软软蜷缩在他怀中,望着满身风霜却挺拔温柔的少年,眼底彻底染上浓烈的仰慕倾心。
时序夹缝中,风倾雪望着下方景致,轻轻嘟起嘴,软声感慨:“夫君年轻时候还真是抢手呢,一趟历练,彤鱼姐姐、夜寒姐姐、还有龙姐姐,全都悄悄沦陷了。”
清念璃忍俊不禁,抬起左手轻轻刮了下鼻尖,无奈嗔笑:“你还好意思说她们,你自己不也一样?”
风倾雪霎时脸颊微热,慌忙捂住鼻子,嘿嘿憨笑两声,“那还不是因为夫君长得俊嘛……”
“你这大黄丫头,合着就只是贪图夫君好看?”
“也不是啦。”
风倾雪连忙摆手辩解,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夫君向来温柔,从不会刻意讨好、刻意示好,可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温润赤诚,让人忍不住心动,忍不住倾心。”
清念璃望着下方彻底安稳落地的时序轨迹,眼底温柔敛尽,神色归于沉静,轻声开口:
“此处滞留的劫气已然尽数消解,过往因果尘埃落定,我们该回去了。”
风倾雪乖乖点头,眉眼弯弯收起所有俏皮笑意:“好。”
伫立在万古时序夹缝的白衣身影轻轻一动,身形逐分淡化、消融,彻底褪去这片过往历史的印记,无声无息消失在极寒雪原的岁月长空之中。
时序微光流转,一白身影重新落回万古时间长河的神龟灵甲之上。
悠悠河涛翻涌,劫气浮沉,万千破碎的古史片段在周遭次第明灭。
风倾雪神识轻扫,一眼锁定前方被漆黑劫气死死缠绕、紊乱扭曲的一段历史轨迹,轻声开口:“姐姐,这次就从这里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