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潘金莲还没起身,就听见有人在门外敲了两下。
不是小翠那种急冲冲的敲法,是两下,停一停,又一下。不紧不慢,像敲在人心上。
潘金莲披衣下床,小翠还在睡,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潘金莲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门外站着柳三娘。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个账册,像是刚从账房过来。她看见潘金莲,没笑,也没说话,只侧了侧头。
"出来。"
潘金莲跟着她出了门。
清晨的下人房院子还冷着,地上有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柳三娘没往账房走,也没往前院走,而是绕到了院子后面的一间小柴房。柴房门口堆着几捆干柴,柳三娘推开门,让潘金莲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了。
柴房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天光。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柳三娘把账册放在柴垛上,转身看着潘金莲。
"跪下。"
潘金莲的心一沉,但还是跪下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柳三娘的语气不像是要听解释。
"昨天夫人赏你银子了?"柳三娘问。
"是。"
"多少?"
"回三娘,一两。"
柳三娘冷笑了一声。
"一两。"她重复了一遍,"你才来几天?"
"三天。"
"三天就拿一两。"柳三娘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春杏来了多久才拿到第一笔赏钱吗?"
潘金莲没敢接话。
"半年。"柳三娘说,"半年,夫人连正眼都没看过她。你呢?三天。"
潘金莲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知道为什么吗?"柳三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夫人不是赏你,是在防你。"
潘金莲抬起头。
柳三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见过太多之后的疲惫。
"张大户昨天在花园里跟你说了什么?"柳三娘问。
潘金莲的喉咙发紧。她想说"没说什么",但柳三娘的眼神告诉她,撒谎没有用。
"老爷……摘了一朵花。"潘金莲的声音很轻。
"什么花?"
"醉杨妃。"
柳三娘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
"那花是夫人最宝贝的。"她说,"每年只开一季,夫人自己都不舍得摘。张大户摘了给你,你以为是好事?"
潘金莲没说话。
"那是试探。"柳三娘说,"试探夫人会不会注意到你。现在夫人注意到了,赏了你一两银子。你以为这是赏?这是告诉你——我知道了。"
潘金莲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那我该怎么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柳三娘看了她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有脚步声经过,是早起挑水的婆子。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回过头。
"两条路。"柳三娘说,"第一,离张大户远一点,离花园远一点,老老实实做事,夫人迟早会忘了你。第二——"
她顿了一下。
"第二是什么?"潘金莲问。
柳三娘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柴垛边,拿起账册,翻了翻,像是在找什么。翻到某一页,她停住了,用手指点了点那一页。
"第二,你赌一把。"
"赌什么?"
"赌张大户不会只是摘一朵花。"柳三娘看着她说,"赌他会再找你。赌他给你的东西,比夫人给的更多。"
潘金莲愣住了。
她没想到柳三娘会说出这样的话。柳三娘一直是那个教她规矩、罚她跪、让她抄家法的人,她以为柳三娘是站在夫人那边的。
"三娘,您……"
"别误会。"柳三娘合上账册,"我不是帮你。我只是告诉你事实。这府里的人,要么被吃掉,要么吃人。你长得好看,这就是你的本钱,也是你的催命符。你不用,别人也会逼你用。"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清晨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选吧。"柳三娘说,"但不管你选哪条,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别信任何人。"柳三娘说,"包括我。"
说完,她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潘金莲跪在柴房里,很久没有动。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柳三娘的话——"要么被吃掉,要么吃人。"她想起昨天张大户摘花时那双眼睛,想起张夫人扔在地上的荷包,想起秋菊那句"你运气不错"。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误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只要小心谨慎,就能平安度日。但现在她明白了,这个地方没有平安可言。从她踏进张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放在了棋盘上。
她不是棋手。
她是棋子。
但柳三娘的话也给了她另一种可能——棋子,未必不能反过来影响棋局。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扶着柴垛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人起来了,几个丫头在井边打水,看见她,都看了她一眼。潘金莲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房间。
小翠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服,看见她进来,问:"你刚才去哪了?"
"三娘叫我。"潘金莲说。
"说什么了?"
"没什么,问了几句规矩。"
小翠没再追问,转身去洗脸了。潘金莲坐在床边,看着小翠的背影,忽然想起柳三娘最后那句话——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荷包。一两银子,还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把它花掉,还是留着。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张府的日子,不会再像前三天那样平静了。
选一个,或者告诉我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