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潘金莲被叫去前院。
不是柳三娘叫的,是张夫人的贴身丫头秋菊来传的话,说夫人要见她。潘金莲跟着秋菊穿过两道回廊,到了正厅。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和外面冷飕飕的院子像两个世界。
张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在拨。她没看潘金莲,眼睛盯着佛珠,一颗一颗数过去。潘金莲跪在厅中间,低着头,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噼啪的声音。
"你就是潘金莲?"张夫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是,奴婢潘金莲。"
"来府里几天了?"
"回夫人,三天。"
张夫人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刚买回来的东西,还没决定摆在哪里。
"三娘说你学规矩快,人也伶俐。"张夫人说,"我看了,确实比那几个强。"
潘金莲没敢接话。
张夫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扔在地上。荷包落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赏你的。"
潘金莲愣了一下,赶紧磕头:"谢夫人赏。"
"起来吧。"张夫人说,"以后好好做事,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潘金莲的心跳了一下。她不知道张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花园里的事,还是只是随口敲打。她只能低着头说:"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张夫人重新低下头拨佛珠,"下去吧。"
潘金莲捡起地上的荷包,退了出去。
出了正厅,秋菊在门口等着,看了她手里的荷包一眼,没说话。潘金莲跟着她往外走,走到回廊拐角处,秋菊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运气不错。"秋菊说。
潘金莲没听懂。
"夫人平时不赏人,"秋菊的声音压得很低,"尤其是新来的。"
说完,秋菊转身走了。
潘金莲站在回廊里,捏着那个荷包。荷包是绸面的,绣着一朵莲花,针脚很细。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块碎银,加起来大概有一两。
一两银子。
她爹卖她的时候,王招宣府给了她家三十两。她来张府才三天,就拿到了一两。这笔钱对她来说不算小,够她爹吃半年的。
但她高兴不起来。
张夫人那句"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她不知道夫人到底知道了什么,也不知道这赏钱是赏还是罚。
回到下人房,小翠正在叠被子,看见她回来,眼睛一亮:"你被叫去前院了?夫人赏你了?"
潘金莲把荷包塞进怀里,没说话。
"我就说嘛,"小翠凑过来,"你长得好看,夫人肯定喜欢。你看春杏,来了半年了,夫人连她名字都记不住。"
潘金莲坐在床边,没接话。她想起秋菊那句话——"夫人平时不赏人,尤其是新来的。"
为什么偏偏赏她?
因为柳三娘说她学规矩快?还是因为……花园里那件事,已经传到夫人耳朵里了?
她把荷包藏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床帐顶。帐顶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处补丁。她看着那些补丁,忽然想起昨天柳三娘说的那句话——
"有人在看你。"
她一直以为是柳三娘在吓唬她。但现在她明白了,柳三娘说的是真的。
真的有人在看她。
张大户记得她的名字,张夫人赏了她银子。她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老爷,一边是夫人,她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春杏来了。她眼睛肿着,显然哭过,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声不吭地扒饭。柳三娘坐在上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潘金莲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一眼很短,但潘金莲读懂了。
柳三娘在告诉她:你被盯上了。
吃完饭,潘金莲回房洗漱。小翠已经睡下了,她坐在床边,把枕头底下的荷包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两块碎银,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张大户摘那朵"醉杨妃"的时候,花园里有没有别人看见?
她仔细回想——天刚亮,花园里只有她和张大户两个人。但是,张府这么大,谁知道有没有哪扇窗户后面,藏着一双眼睛?
她把荷包塞回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她不知道,这赏钱不是结束。
是开始。